方达弯腰把板抽出来,脸有些挂不住:“去年还好好的。”
里正用脚拨开柜下陈灰:“去年你只扫了正屋。”
搬床板的是方家亲戚,前年来扫屋时顺手取的。梁小川另量新垫块,没把自家的账赖到等房人头上。
方达愿意修,却想先收一个月定钱。七人当场便散了数:四人只等返乡车,最多住五日;两名短工手里的活只有十日;补锅匠倒想长住,却不肯独自垫下整月修屋钱。
这笔租没谈成,县库也没从中补齐。
方达握着租牌不肯降到五日,四名等车人也不肯替往后不住的二十五日掏钱。那张写着“一月定钱”的纸在七人手里转了一圈,又原样回到方达手中。
四名等车人住进同队货棚两夜;两名短工分别在雇主院角寻到草铺,照夜付钱;补锅匠仍回客栈最便宜的通铺,一面继续问长租。北街的门重新扣上时,七人手里都有了眼下两日的牌,漏雨东厢里没有多出一床擅闯者的铺盖。
方达却站在门内没走。正屋扫得干净,东厢的潮印已爬到床沿。再空两年,少的恐怕不止两块床板。
他拿着量好的木料数去找马会成。油盐铺返工时马会成同瓦匠打过交道,知道谁肯接这种小修。屋顶、井绳与旧床三笔,方达逐项写到自己名下;租客以后只谈东厢的房钱。
修后只租东厢,正屋与祖龛仍锁。邻居听说后也来问:租客能否用井,夜里若敲锅怎么办?
方达在租牌上添明:可以做饭,亥时后不能敲补锅活;公井照巷中旧例排,不因方家收了房钱便多占一份。邻居不能替方家拒租,却也不用隔着一堵墙猜今后会听见什么。
住处总牌只多了“修后可看”四字。瓦没补、潮没散以前,它不是今日的床。
先亮灯的是南巷。
那户主人随商队在外,钥匙交在姐姐手里,往年院租也由姐姐代收。人、钥匙和代管旧例都找得到。姐姐住前屋,把后面两间按旬租给四名同乡女工,共用一道院门,各屋却能从里面上闩。
看房时,梁上有一处虫蛀。马守义敲过木头,确认不是承重大梁,只须换一根搁板;梁小川经手,工钱从首旬房租里出。
四名女工各付自己的份。她们在石梁货摊做分拣,没有因是女子便免房钱,也没被塞一句“平日顺手做家务”来抵租。水柴怎样分、前屋灶何时用、最晚几时归门,都在交钱前说清。
姐姐按四个名字分开收钱,不叫其中一人替另外三人作保。一个女工看见前屋还堆着未劈的柴,先问是否要轮着替她烧饭。姐姐把柴推回自家墙边:“你们付的是屋钱。谁另请谁做活,再另谈。”
第一夜,一名女工晚回半刻。姐姐没有插上门闩把她关在外头,先接过她手里的工牌。石货临时加了清点,时辰能对上。两边便把最晚归门顺延半刻,又约好再晚须先托人捎信,免得一院人夜夜守着门猜。
姐姐掌着钥匙,梁小川换过搁板,四人看过门闩也交了钱。南巷那盏灯这才亮起来。
三日后,北街东厢也修好晾透。方达重新挂牌:每旬五十文,最多三人,不包灶具。
补锅匠来看了一圈,还是没接牌:“我兴许住三个月。按旬五十,三个月太贵。”
方达把新补的床板拍了拍:“你也兴许三日后便走。”
门已经能开,床也能睡。住三日和住三个月的价,却还隔在两人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