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婶看见院外那六个孩子,先数了数自己的鸡。两只,都在笼里。她稍稍放心,再看门口那一排脑袋,又觉得更不对了。
赵家两个孩子坐在门槛左边,段家小子拿树枝画车轮,季嫂十二岁的女儿抱着三只碗。后巷那对洗罐夫妻又送来一大一小两个孩子,小的鼻下还挂着一截没擦干净的清涕。
六双眼睛一齐望着她。
魏婶问: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赵家小儿指哥哥。
哥哥指自家偏屋。
段家小子指后巷。
后巷两个孩子互相指。
季嫂女儿没指,低头把怀里三只碗抱紧了些:“我娘让我送碗,没让我留下。”
她说完便要走。
赵家小儿一把拽住她的衣角:“你最大。”
小姑娘护着碗,不让他再扯:“最大怎么了?”
“能看见我们。”孩子仰头答得很有道理。
她朝门里一指:“魏婆婆也能。”
魏婶在门里听得眉梢直跳。
“我还能看见你们爹娘。”她把院门往外一推,“去,最大的两个分头叫人。谁把孩子送来的,谁回来把话说清。”
赵家大儿迟疑着没走:“那弟弟呢?”
魏婶把扫帚横到门槛前:“先坐这儿。”
“您看着?”
“我只看着他别拆鸡笼。”魏婶用扫帚柄指向竹器铺,“不等于答应替你家看一整日。快去。”
这话有些长。
赵家小儿只听懂了鸡笼不能拆,立刻把手从门闩上收回来。
赵家大儿往竹器铺跑,季嫂女儿把三只碗放回侧灶,又去南街叫母亲。魏婶则搬了张矮凳坐到门边,腿前横一把扫帚。
四个小的想进院,先得跨扫帚。
赵家小儿试着抬腿,扫帚也跟着抬起来,正挡住他的膝盖。他只好退回来:“婆婆,我要喝水。”
魏婶把水碗端到扫帚外:“喝可以,不许进院追鸡。”
“我不追。”孩子接过碗,眼睛却已经往鸡笼边飘。
“昨日那块豆干是谁喂的?”
他立刻低头喝水:“鸡追我。”
魏婶把水碗转了半圈,不再审一个能把豆干案说成鸡先动手的孩子。
最先回来的不是家长,是周既明。
他从县衙听说西巷门口多出一排孩子,还以为谁临时开了小私塾。走近一看,六个孩子没在背书,正排队喝同一碗水,魏婶的扫帚横在门口,颇有一夫当关之势。
“这是……”周既明刚开口。
魏婶先把扫帚往前一横:“不是我孙子。”
“本官还没问。”
“您一张嘴,我便知道要问什么。”
周既明拿空水碗挨个点过六颗脑袋:“他们爹娘呢?”
“都觉得院里已有孩子,多放一个不碍事。”魏婶从他手里夺回水碗,“大人若也觉得不碍事,正好替我看一会儿。”
周既明看了看扫帚外那排脑袋:“确实……不算太碍事。”
“大人说得好。”魏婶把空水碗塞给他,“那劳您看一会儿,我去晒被面。”
周既明托着碗,六个孩子一齐转头看他。
其中最小的那个站起来,朝他走了一步。
他也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上辈子公司里,一个没人认领的差事抄送十个人,最后总会落到那个先回话的倒霉蛋头上。周既明看着手里的空碗,忽然很后悔自己方才回了那句“确实”。
好在发件人很快自己跑回来了。
赵大梁手上还沾着竹屑,段妻围裙没解,身上一股酱菜水味。后巷夫妻来得最晚,男人肩上扛着半截没卸完的木架,女人手背泡得发白。
季嫂也到了。
她第一眼没找女儿,先看那三只碗有没有磕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