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谁写的?”段妻捏着木片问。
何小荷指了指牌角的小字:“陈小树。”
“我只说去洗半日缸盖,没说孩子住后巷?”她把木片翻到背面,盯着认不全的几行字。
“这上头没写你洗几只,也没写工钱。”何小荷点住“南街”二字,“只写真有事去哪里找你。”
段妻摸了摸“南街酱菜摊”那一行,指腹沾上一点墨。她围裙下摆还滴着那边的酱菜水,赵家大儿显然是照着木片,一路找到缸边去的。她没再追问。
何小荷把来诊簿转了半圈。
“孩子大名呢?”
段妻愣了愣:“段小满。”
榻上的孩子闭着眼纠正:“不是臭小子。”
“醒着的时候倒会说了。”段妻鼻子一酸,手上却轻轻拍了他一下,“你爹叫顺嘴了,自己也跟着忘。”
段妻替孩子拢了拢被角:“小满那日生的。你爹嫌另起名费事,我俩也盼你一路能吃个半饱。”
何小荷蘸墨,把“段小满”三个字补进先前空出的姓名格。最后一笔落下,墨还湿着,床头木片已经从南街把孩子的娘找了回来。
何小荷写完给母子二人念了一遍。
孩子又睁开一点眼睛:“满是哪个满?”
“吃满一碗的满。”
这一回他听懂了,满意地把眼睛闭回去。
酱菜摊另找了个人收尾,段妻少了后半日三文。她摸了摸腰间只装早晨工钱的钱袋,仍把凳子拖到榻边坐下。那三文,先留在南街没洗完的缸盖上。
午后,孩子喝过药睡了一阵。
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豆干。
段妻的肩膀这才往下落了落。
赵家小儿被赵妻领到门口,手里真捏着一小块豆干:“给他的。”
段妻刚要接,许青禾从里间看了一眼。赵妻立刻把孩子的手按回去:“等能吃再给。”
赵家小儿不肯松手:“那我先替他拿着。”
“你替谁拿,最后都在你肚子里。”赵妻从袖中摸出纸,把豆干包住。
孩子追着纸角:“可以挂绳上。”
赵妻包得更紧:“那才更不行。”
那块豆干最终装回纸包,由段妻收进袖里。孩子隔着榻沿看了两眼,闭上眼继续睡。
赵妻没把另外三个孩子也送进诊院。
许青禾指了指候诊凳和小榻:“这里留病人,不替院外的人看孩子。”魏婶那边少了一个,剩下三个仍照原时辰接;明日还送不送,各家看活和孩子情形再定。
傍晚,孩子的热还没全退。
段妻留下陪夜。
药铺老伙计点亮前屋的灯,把自己名字翻到夜值牌正面。秦嫂该在后半夜来接,何小荷收完药簿,照旧把药柜核过一遍。
她的名字不在夜值牌上。
许青禾将门锁递给她:“回去。”
“今夜不缺人?”
“缺不等于抓住谁便用。你娘不知道,你的夜钱也没写。”
何小荷看一眼榻上的孩子,还是接过锁。门闩合上前,她又把床头木片翻到写有父母去处的那一面。
她刚走到巷口,南街方向便有人提着灯跑来。
“许掌柜,劳您去一趟!我家媳妇怕是要生了!”
秦嫂尚未到。
许青禾回屋提起早备好的药箱。她一只脚才跨过门槛,院门又被人从外头撞响。
一名卸货脚夫抱着缠了布的手臂站在门外,布上已经洇出一片暗色。
诊院里只有一盏夜灯。
门却被两拨人同时敲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