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稳婆一把将产包拉到脚边:“所以别光算计接生收多少钱!门一关,你们家里谁递热水、谁叫人、谁看火?这些没说清,出了人命算谁的?”
男人听得脸都绿了:“那得多花钱雇个打下手的?”
“先去你家看一回门道。”冯稳婆伸出两根手指,“两文跑腿费。巷子深浅、家里能搭手的人,我都得亲眼看过。先说好,这两文只是看门道的辛苦费,不是包你媳妇一定平安的香油钱。”
男人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钱袋,动作迟缓得像要从大腿上割肉。
许青禾忽然开口:“何小荷可以跟着去。”
冯稳婆立刻像防贼一样死盯着她。
“她去,只看你问什么、记什么。”许青禾说得明白,“你这一趟的两文钱,仍旧一个子儿不少全归你。她的跟值钱,由诊院账上出,绝不从产家给你的钱里剜肉。”
冯稳婆死死按住产包搭扣:“到时候出了事,算谁的?”
“该不该叫医者,仍由你判断。她只传话、拿东西,不替你拿一分主意。”许青禾把何小荷的跟值纸推过去。
冯稳婆用粗糙的指节敲了敲纸:“黑灯瞎火的,若她给我拿错了呢?”
“那便照这张纸,查谁写、谁取、谁复看。”许青禾没替谁打包票。
何小荷等两人手离开纸,才问:“那您肯让我提前看看产包里都装了什么吗?”
冯稳婆立刻把包口收紧:“不肯。”
何小荷摊开手:“那跟去以后,黑灯瞎火的您叫我拿什么?”
冯稳婆不情不愿地低下头,小心解开包口,只露出最上面一层洗净叠好的旧布、几条颜色各异的绳结,还有几只小袋。
“先认包外头的结。”她挑起三处形状不同的绳结,“这个是布,这个是买灯油的钱,至于这个系在最底下的……”她咬牙切齿,“是没收回来的欠账产钱!”
何小荷愣了:“人家欠的钱,您系在自己包上?”
“废话,不系紧点,门一关谁还认账!”
旁边的年轻男人听见这话,刚准备摸向钱袋试图“赊账”的手,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。
冯稳婆连眼睛都没抬,冲他摊开手:“你家,两文,先交。”
男人只能哭丧着脸掏铜板。两枚沾汗的铜钱被迅速系进短绳结。
旧产包重新合上,冯稳婆提起来,冲何小荷偏了偏头:“走吧。”
何小荷抱起窄木片。
临出门,冯稳婆猛地回头指着诊院的夜值板:“她的牌子,别挂我名字上头。”
许青禾顺手把何小荷那块牌扶正:“本来也没打算。”
“
何小荷低头量了量缝隙:“为何?”
“远看过去,人家还以为我接生带了个不要钱的呢!”冯稳婆把产包往肩上一甩,当先出了门。
油坊后巷的真实情况,比男人嘴里说的“有点窄”还要恶劣。
两边破屋檐几乎碰到一起,门外结结实实堵着四只半人高的待刷大油坛。冯稳婆没进门,指着坛子下令:“先搬开。”
“往哪儿抱啊?”
“别问我。真到了夜里,路是谁家的?”
男人只能硬着头皮去敲隔壁的门借空地。挪到第三只坛子时,坛底一个木塞子“吧嗒”掉出来,滚进臭水沟。他大叫一声,连滚带爬追出去半条巷子,弄得满手黑泥。
何小荷没帮忙。她在木片上画下门宽、巷口灯架,顺手把“门口有油坛”划掉。
屋里的年轻妇人挺着肚子,看见她们进来,第一句话不是问还能不能少钱。
“冯大娘,真到那时候,我听谁的?”
冯稳婆指着自己:“我若在,先听我的。我要是叫她去请许掌柜,”她指了指何小荷,“你家里谁都别拦,更别拿‘再等等’替你省脚钱!”
“那她呢?”女人看何小荷。
“她听我叫,听许掌柜写。绝不听你男人在旁边算计便宜。”
院子里一身泥的男人赶紧探头:“我听见了!我绝对不省!”
“听见便去把你家那灯钩钉牢实了。”冯稳婆指着头顶,“前日我路过就看它晃,真落下来砸了,先烧的就是你那几只破坛子!”
男人吓了一跳,赶紧找榔头。
年轻妇人看丈夫还算听话,松了口气。她摸出截红头绳递给冯稳婆。
“我怕夜里黑,这破巷子不好认。您把我家也系一个结。”
冯稳婆接过红绳,没嫌她多事。旧产包外侧又多了一只显眼的红色绳结。何小荷在木片上添了一道短红线。
临走时,冯稳婆指着门框对男人下令:“把新红绳结挂到你家门边上。下一次有人半夜提灯进巷子,先看见结,再看见门,别大半夜挨家拍门问谁要生孩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