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小荷没有任何迟疑。她在木片时辰处划了道深记号,转身出门叫醒守夜差役提灯开路,飞奔回诊院取窄箱。许青禾听完原话,连衣服都没多穿,背着箱子出门。
何小荷紧紧跟在后面,一手护着窄箱,一手替许青禾照路。到了门前,她把冯稳婆原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。
后面的拉锯战拖到天色发白。
冯稳婆始终咬牙在里屋主接。许青禾进去后只按当时情形处置,秦嫂后来也赶到照看;何小荷则像影子一样,递东西、补灯油、记时辰。没人叫她时,她就安静站在门边。
年轻丈夫在院子里,真的把那四只破油坛反反复复数了两遍,腿都蹲麻了。
数到第三遍时,屋内终于传出一声响亮刺耳的婴儿啼哭声。
他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膝盖直接撞翻了矮凳,扶着墙不敢往里闯。婆母在灶边最先绷不住哭了,拿脏围裙拼命擦老花眼,猛然想起锅里还温着热水,又赶紧伸手把有点沸腾的锅盖死死按稳。
母子平安。许青禾留下复看时辰,秦嫂陪到天亮。冯稳婆直到产妇彻底缓下来,才一手扶着快断的后腰,慢腾腾走出来。屋外那句憋了一夜的“恭喜”,直到她这个主事人点头,才有人敢说出口。
年轻妇人醒着,虚弱地让姐姐把孩子抱近看了一眼,随后冲门外的丈夫伸出手。
“钱袋。”
男人手里死攥着袋口:“我……我正同冯婆谈,看能不能……”
她没同他争辩,只把摊开的手掌固执地递了递:“给我。”
男人看着老婆要杀人的眼神,像交公粮一样递过去。姐姐当着所有人的面,倒出现有铜钱,一枚不少地数出来放到冯稳婆手边。
“余下的欠账两日后去油坊结清。”年轻妇人喘着气对丈夫说,“不是因为半夜叫了许掌柜,这钱咱们就能少给。”
冯稳婆把现钱利落地系进产包:“我叫许掌柜叫得早,是我做对了。真等到自己兜不住再叫,才该扣我的脸皮。但你们不能拿这事扣许掌柜的脚钱。”
男人彻底没脾气了,只把欠款日期对天发誓般重复了一遍。
冯稳婆把现钱系进前日短结里,又另系一个长欠结:“哪日把钱结清,哪日解这个结。”
何小荷没把欠钱写进诊院药账。她另抽一张窄纸,第一行记冯稳婆收钱和欠结;第二行记许青禾出诊和用物;自己的六文跟值钱,清清白白留在跟值账里。三行墨迹各有开头,谁也没往别人的钱袋里伸手指头。
临走前,冯稳婆拿过何小荷手里的经手木片。最上面端正写着:冯氏主接。
冯稳婆看得慢,只认得自己的“冯”字。何小荷耐心地念给她听。
“主接。”冯稳婆指甲重重压在那两个字上,“出了事,也这么写?”
“也这么写。”何小荷指着时一排人沾光,真出了事,就剩您这一只旧产包背黑锅。”
冯稳婆把木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才递回去:“下回我若是接城南近处人家的活,你再跟着。”
何小荷得寸进尺:“那远处的呢?”
“先把近处路走稳当了!”冯稳婆没好气地把产包勒紧。
何小荷伸出一根手指:“只让跟一回?”
冯稳婆粗暴地掰出她第二根手指:“两回!再多,诊院就得另外同我谈带徒弟的钱!”
何小荷笑着点头,把“两回”郑重写到跟值纸旁边。
回诊院后,天已大亮。许青禾按跟值纸数给何小荷六文钱。
何小荷没全拿,拨出一枚给守夜差役。许青禾推回给她:“诊院有传信钱的账,不从你这熬夜赚的六文里抠。你若每回自己发善心,账上就看不见诊院到底用了几个人。”
何小荷这才收回铜钱。她在“六文”旁边另拉出一条线:传信两趟,诊院另支。两行钱清清楚楚,没偷偷摸摸少掉一枚。
她们回到诊院门口时,门外并排放着两只崭新的竹筐,带着竹香。
一只编得浅而轻,筐底是能拆换的十字篾条。另一只边沿厚实,用粗竹片扎得死紧,压在地上纹丝不动。
赵大梁与胡老篾匠各蹲一边。两个人都说自己的那只,才最适合诊院晒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