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必须记下现有旧损。这裂纹不是我砸的;凿头已短两指。若我打断,最多照废铁价赔;若正常磨短,不赔。”
赵师傅像看怪物般看她:“还没进门,先学会同师傅算盘剥账了。”
韩月枝手死攥旧柄刺,声音低下来,透着无奈:“我连饭都快吃不上,没有钱赔新凿。”
赵师傅没拿款压她,把旧凿重滚回契纸边,转头让魏作头把长度、裂纹、借用日期全写纸边。
“行,算借。第一个月,做成十块可卖料签,我掏钱给你换新木柄;三个月后手稳了,再谈你自己买新凿。”赵师傅按凿道。
韩月枝死盯魏作头的笔尖:“新柄钱,从我工钱倒扣?”
“不扣!”赵师傅烦躁刮旧裂,“这破根早他娘该换了!”
韩月枝把学徒纸往魏作头推:“口说无凭,写上。”
赵师傅气笑:“写!”
旧凿原损刚记完,韩月枝又推来两块裂开的废料。
她坚持练手只能用废料。若做成可用料签,必须按件结钱;若敲碎,不许拿废角价倒扣钱,不能拿“供了练手料”抵掉已做成的工钱。
魏作头写到“为期半年”,韩月枝又按纸角。
赵师傅在“半年”后咬牙添了“提前一旬告知”。“期满要走,提前一旬说一声。”
韩月枝死盯“走”字:“我去别家铺子做活,也能走?”
“废话!你是来学手艺糊口,又不是卖身长工!”赵师傅死压熟客账簿,“可铺里私房尺寸、熟客底价和没公开做法,一个字不能抄走!”
韩月枝指桌上五块成品:“我自己摸索的料签呢?”
“街面公用样子不算秘法。”赵师傅推回成品,“能做出来便能用。”
魏作头没把手艺死板分“公开”与“私传”。公用尺寸可带走;赵家专做纹样底价绝不许强索。剩下的碰到再吵。
时辰写纸末。韩月枝白日要做石货挣饭钱。定下每日只学半个时辰基础,做成可卖另算钱;若铺里有现钱分拣活,可先挣钱,当日没学的学时不顺延深夜补。
赵师傅拿笔尾敲纸:“还有要加的?”
韩月枝看“半时辰”行:“我若生病起不来?”
“没来干活不算学时!”赵师傅添上“病停不补”。
“若这半时辰您不在铺子?”她指师傅栏。
“老子不在也不算你欠的。”
她看向俩看热闹的旧徒:“若您偷懒叫他们带我?”
赵师傅瞪去:“肯带你,再记小教钱!”
两旧徒互看。年长师兄抓漏洞问:“师傅,若我带半时辰,这算我干的活吗?”
赵师傅额角青筋猛跳。连字还没签,硬是从破凿扯出四人工钱。
魏作头十分满意:“算!你替师傅盯基础,按半时辰记小教钱。但不能把该干的活推给新人!”
小徒只好点头。韩月枝也点头。
赵师傅看左护食的徒弟,看右长刺的韩月枝,觉得自己不是收新徒,是招进一张会自己往下添账的催命符。
“现在能按手印了吧?”没好气。
韩月枝拿快秃的笔。她夜学里认得名字了,不需要旁人替按。字写得吃力,“枝”字最后一笔险些碰留纸上的旧墨痕。
赵师傅签大名。魏作头作证。两旧徒按红印。年轻的按完眼巴巴看“小教钱”;年长的把“不能把活推给新徒”大声念出。
那把破凿没被白赠,也没被收走。照旧放进韩月枝手里,木柄多系了一块窄牌:
>赵氏旧凿,韩月枝借用。
她紧握凿子走到废角堆前准备干活。
赵师傅在身后喊:“今日先别动手。”
“为何?”韩月枝以为赖账。
“你昨夜分拣干到亥时,手在发抖自己没看见吗?”
韩月枝低头看握凿的手。常年干粗活的指尖,确实有一点累脱力的微颤。真这么一锤下去,不仅料签毁,手也废。
她没硬撑,把系牌的旧凿放回架上。
“那我今日不动锤子,只听料子声音。”
赵师傅从废堆扔给她两块废角:“光听声说好坏。敢动一下手,今日学时作废。”
拜师第一日,她老实把两块废角摆上破桌。那把系牌旧凿安静留在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