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桌扒饭的伙计都没答话。
他初来栖山时,为了多挣几文钱,同时应过三份同在辰初的苦力活,累得像条死狗;这种真缺钱的底层苦力,看见一根看似还能凑合的绳子,未必舍得扔。这个问题没人敢替他保证。
董三自嘲地笑了一声,自己先点头:“挂墙。”
老车夫这才把那碟咸得发苦的腌菜推得更近些。
那两根废绳没立刻塞进包袱,而是先在车行的工具墙挂了一下午。董三每经过一次,都要死死盯住断股藏在哪一层。回家以后,他也打算先这么挂在破屋墙上。
干完活,董三将最后一日的工钱仔细装进贴身内襟,起身把那面油腻的工具墙擦了一遍。油刷已经还了,破抹布洗净晾在死结绳上;借过的断腿木凳,他厚着脸皮找木匠讨了片不值钱的薄木楔塞紧。墙角最后一块油污擦净,他才回大通铺收被子。
草铺按夜算,他最后一夜的钱早就付清。铺主该退他一文灯油余钱,手里一时没散钱找不开,只有整串,便同他商量,折成一小截用来点火的灯芯抵账。
董三没有嫌这找零寒酸,一把抓过灯芯塞进包袱。
同屋新来顶替的短工正愁没地方铺被。董三刚卷走自己的薄被,空出的那块满是汗臭的草铺当晚便被铺主租给了那人。
新短工替他卷起草席:“你明日真走?”
董三把薄被塞进包袱,用尽全身力气压紧:“真走。”
“这里有现钱挣还走?”对方死死按住鼓起来的破被角,方便他系死结。
董三将麻绳勒得死紧:“有活干的是我,不是我家那漏风漏雨的屋顶。”
对方本想劝,听完这句穷实话又不劝了,只帮他把麻绳结再勒紧一圈。
杜青过来,看着他把那两根脏兮兮的废绳裹进被卷:“就靠这两根破烂,真能教会你哥摸绳?”
董三把露在外头的断股用力塞回去:“不能全会。”
“那还带这破烂?”杜青替他压住被卷另一头。
“先让他认出一根要命的坏绳,保住命。下次再说。”董三重新把绳结打死。
杜青松开手:“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董三想了想:“家里若修好屋顶,石梁春货又有车,可能来。”
杜青扬了扬眉:“可能?”
“我又不是驿站,哪能先定死日子。”董三把死沉的被卷背上。
杜青笑了一声,递给他一块窄木牌。
不是那块短差牌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
>董三,经手查绳十二,能辨八,可疑一根待复。
“带回去。”杜青拍拍他的肩膀,“若石梁老家有人用你查绳,别吹牛说自己全会,也别让人当你个泥腿子什么都不会,坑你工钱。”
董三摸着那块牌,半晌没出声。
他过去在工堆里等活,旁人问会什么,他只敢含糊说赶过车、拉过绳。说少了,价被压得极低;说多了,真上手便露馅。如今这块破木牌,替他把能保命的真本事写得明明白白。
董三摸着那块牌:“杜哥,这牌……算钱吗?”
杜青把两根手指无情地摊给他看:“废木片一文,代写字钱一文。拿来!”
董三抬头,苦笑。
杜青摊着手:“陈小树替你写的,他不白写。”
董三从刚结的、还没捂热的钱袋里,咬牙数出两文钱拍在杜青手里。
他想了想,又摸出一文钱递过去,请陈小树在木牌背面添一行他在石梁老家的破住处。
这一行,又要另收一文。
“怎么又要钱?”董三心疼得直抽气。
“废话,你若在石梁拿它找活干,人家得知道去哪儿找你这个人!”杜青说,“你舍不得这一文,不写也成。”
董三咬咬牙,还是付了。
木牌正面写着“能辨八根和一根待复”,背面写着石梁住处。董三把它与那几截当命看的废绳头包在一起,死死塞进被卷最里层。
离开车行时,董三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擦干净的工具墙。
空出来的位置极小,第二日便已经挂上了另一名新伙计的油刷,仿佛他从来没来过。
但董三那块写着“可疑一根待复”的旧查绳牌,仍被杜青留在了旧绳旁,没有随他卷铺盖走人一起撤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