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出城的锅,撞上进城的鱼(1 / 2)

周既明死死扶稳城门墙砖,才好不容易把沾满鱼水的那只官靴从黄豆堆里拔出来。

差役刚伸手来扶,又被他一把推去车辕边。

“本官没摔断腿!先看车辕底下有没有碾着人!”

樊老四早就钻进了两辆死死咬在一起的车缝之间。他身板不算壮,但钻车缝贼准,知道哪一处能站活人、哪一处会被受惊的骡马卷到轮子底下。

樊老四先死死拍住那辆惹祸的油瓮车辕:“马别动!一步也别退!”

他又硬生生从鱼车骡头旁挤过去,伸手比出半个巴掌:“左边套绳松开这些!别硬拽,牲口会疯!”

最后一指堵在正前方的回程车尾:“那两口锅先卸下来!那只乱叫的鸡也抱走!”

鸡主人极不情愿地扒着车沿:“抱哪里?满地都是人!”

“抱你头上都行!别留车尾吓老子的牲口!”樊老四扯着破锣嗓子吼。

妇人只得赶紧抱着竹笼下车,那两口惹祸的摞锅也由董三和另一名短工连拖带拽传到了城门内。回程车轻了一些,车夫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往右侧贴墙倒退。

鱼车的骡子仍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。

吴有潮跟车来送货,裤脚早就被鱼篓里晃出的腥水泡得发深。他没冲樊老四嚷嚷他这车鲜鱼多值钱,只先掀开篓盖看了一眼,脸色铁青。

“还能等一刻钟。再久,东边这两篓先蔫,死了便不值钱了。”

马会成家的伙计死死守着车上的六只油瓮,脸色比他还难看:“我不是不退。可车后就是铺门石坎,我这瓮口没封死,只要斜一下,洒出来的油算谁的?”

那送豆车夫则已经毫无形象地趴在车板上,正用自己满是汗臭的腰带死死勒住麻袋的破口。

鱼在蔫,豆在漏,六只油瓮只要歪一只,赔的便不止是一刻钟的工夫。车卡在城门洞里的每一寸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
周既明没有不知死活地往城门正中央挤。眼前车轮相咬,他若随口下令喊一句“各退一步”,多半会先碾断自己的脚。

樊老四先让门内看热闹的人让开。

他抓起门边挑担人的一根扁担,在地上狠狠划出一条弧线。

“全给老子站线外!你们越围在后头,外头那辆空骡车越没地方倒!”

罗九成带来的两名差役赶紧沿线把人推开,硬生生给空车留出半个车身的位置。空车先倒,车夫连续回头了七八次,后轮才险之又险地没压上地上的漏豆袋。

有了这一处空位,送豆车立刻往外偏。

董三所乘的回程车再贴墙退。

鱼车终于能把歪着的骡头拉直。

每挪一步,樊老四便先死死盯着轮子,再看人。他喊的不是“第一车”“第二车”,而是极其接地气的“鸡锅车”“漏豆车”“鱼车”。

周既明站在旁边,很想提醒“鸡锅车”这三个字听着实在不像正经公文里的车名。

但全场偏偏都听得懂。

他决定让县令的官威先在豆堆里多躺一会儿,不说话。

鲜鱼车先进。

吴有潮没有趁路一开便猛赶骡子。他经过门洞时,自己走在骡子旁边,用手死死扶住最外侧的一只鱼篓。篓底几乎是擦着城门墙面过去的,刮下几片湿漉漉的鱼鳞,但好歹没翻。

车好不容易挤到柳家后门,柳小满已经腾好两块木板。

她掀开四只鱼篓看了一遍。里头两篓状态尚好,仍按先前订的鲜鱼价;东边那两篓在城门外生生多等了一刻钟,鱼已没那么鲜,每篓压了两文钱。

“差价损失记谁头上?”吴有潮问。

“你若想向堵门的那几辆车追,先得说得清到底是哪辆多挡了这一刻钟。”柳小满把称砣拨平,“我只按收到的鱼算。”

吴有潮回头看了看还挤在门洞里的油瓮、豆车和那辆倒霉的回程车,最后咬牙认下了这四文钱的差价。方才他的鱼篓角,也刮破了豆袋,惹了祸。

四文钱,被无情地记进这一趟车损。

东门今天即便被县太爷亲自全疏开,也不能把已经不鲜的鱼重新写鲜。

油瓮车随后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两瓮,平平安安卸到马会成铺前。

回程车仍没急着走。

送豆车的破口虽被腰带扎住,但落地滚在泥水里的黄豆足有半升。豆行伙计、车夫和两名差役都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捡,周既明也弯腰抓了一把。

豆子混着烂泥和腥臭的鱼水,已经绝不能再当好豆子卖。

“麻袋到底为何破?”罗九成问。

车夫指着车侧一道明显的新刮痕,心疼得直抽气:“门外鱼车死命挤上来,他那破篓角蹭的!”

吴有潮看过后没推脱:“确实是我的篓角。净豆按市价赔给你,沾了泥的也算我的,我拿回去喂牲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