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出城的锅,撞上进城的鱼(2 / 2)

车夫却摸了摸破口,说了实话:“我自己这麻袋口,原先便磨薄了。全叫你赔,也不对。”

两个大男人蹲在泥水地上,把破口翻出来算账。

旧磨痕与新刮口各占一边。

最后,两人照旧磨痕与新刮口,各自担了一半烂豆价,吴有潮再额外补一半麻袋的缝补钱。周既明手里还抓着那把脏兮兮的臭豆子,一句话也没插上。

孟鹤年赶到后,掏出簿子,想把各车抵达的具体时辰补下来,作为日后规矩。

樊老四却直挠头:“我只记得鱼车先到门外,回程车先占了门内,具体差几刻钟,谁说得清?”

孟鹤年抬头找了一圈漏刻:“平日城门谁守着报时?”

“没人!”樊老四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日头,又指了指街里的饭摊,“看太阳影子,看饭出锅的热气,看马会成家铺子何时开门,便是时辰!”

孟鹤年的笔悬在时辰栏上:“这……这怎么入县衙的册子?”

樊老四摊开两只沾满泥灰和鱼鳞的手:“今日入不了。”

孟鹤年没有死板地逼他凭空捏造一个时辰,只在木片上如实写下:“次序可核,时刻不详”。周既明看得很欣慰。

第一张堵车记录便留了空栏,周既明看着倒很顺眼。

可他的欣慰只持续了片刻。樊老四毫不客气地把豆袋破口理赔、鲜鱼降价四文,以及自己多死守半日城门的误工费,一并推到县令面前。

“大人,这些扯皮的烂账,也一并入册吧?”

周既明的笑意渐渐消失了。

他看着木片上越添越长的几行赔偿账目,只得咬牙让孟鹤年把谁已经赔了多少、谁让过哪一步,也一并写上。

董三坐在回程车上,苦苦等了半个多时辰。

鸡主人抱着重新塞回车尾的鸡笼,不耐烦地问:“到底还走不走?”

车夫指着城外:“门外又来车了!”

众人抬头。

这回是一辆送木料的长车,后头还跟着一辆装满人的客车。它们在远处看见门口乱象,已经主动停下,却把进城的土路生生排出一截长龙。

樊老四扶着城门喘气。

他那身旧号服的袖口,已经被车辕磨出了一道新灰印。

他今日扯破嗓子喊开的,只是眼前这五辆车。明日若再来五辆,他仍得从头再喊。

周既明走到门外,看着两道新车辙死死压在旧车辙上,一直延伸到路弯。

“平日也这么堵?”周既明踩着重叠的车辙。

“秋集更堵!可大家心里明白,秋集只忍三日。”樊老四用沙哑得快冒烟的嗓子答,“如今鱼车隔两三日便来一次,石车、豆车、客车各走各的。门里只要卸慢半刻钟,外头便直接叠上去。”

“先后可有记?”周既明回头看空荡荡的门房墙。

樊老四指着自己熬得通红的两只眼:“全靠我这两只招子死盯!”

周既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半边的官靴。

他原本很喜欢“靠经验灵活处置”这种不死板的干活方式。

可当全县日益庞大的车流都只能靠樊老四两只眼睛死盯时,这经验就开始显得有些费门卒的命了。

回程车终于慢吞吞地挪到门外。

董三以为这回总算能走,前头的木料长车却又死死挡住半边土路。

车尾那两口摞在一起的大铁锅,轻轻一撞。

“当。”

竹笼里的芦花鸡跟着歇斯底里地咯咯惨叫。

樊老四痛苦地闭了闭眼,靠着满是鱼腥味的门墙喘了两口粗气。

“大人,明日……必须先挂牌。”

周既明看他连腰都没直起来:“挂什么牌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樊老四闭着眼,半死不活地答。

“那你还说明日?”

门卒毫不客气地拍了拍自己磨出灰印的袖口:“今日您要是再不让我歇口气,明日城门上挂的就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