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沉重地越过门线。董三回过头,冲着杜青抬了抬手算作打招呼。杜青极其敷衍地把两根手指往外一摆,示意他路上盯着点那破锅的绳子。
车尾那两口破锅,随着路面的颠簸,轻轻撞在了一起。当。
这一次,笼子里的鸡没有叫。大概是在这东门外堵了三天,确实已经把嗓子喊哑了。
九辆车全部走完。没有一家摔碎油瓮,没有翻倒鱼篓,也没有轧到任何一个人的脚。鲜鱼送到柳家后厨时仍是活的,豆车只在晒场抠抠搜搜地等了半刻钟。
而那辆命途多舛的石梁回程车,也总算出了栖山县。
樊老四长长出了一口气,把那九道“鬼画符”的车记摊在地上。
鱼车没等;木料车因为舍不得料子重系绳子,自行停了一刻钟;豆车在晒场等了半刻;石梁回程车,比原定整整晚了三日。
周既明看着那刺眼的“三日”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:“这一项要是报去府里,活像本县故意把返乡的人扣了三日大狱一样!”
“本来也就是咱们给扣的啊。”杜青毫不客气,他掏出账本摊在“三日”旁边,“大人,您看看,这三天的草铺钱、饭钱,还有车夫等候的误工钱,都在这儿算着呢。”
周既明顺着密密麻麻的账目看下去:“全都补清了?”
“第一日堵门没经验,各家分摊损失;第二、第三日,是大家商量后愿意继续等的。”杜青抠搜地把账分开,“车行担了一夜的钱,乘车人认了一夜;至于那鸡食……得自己出。”
抱被卷的妇人为了两把谷跟裘大有吵。裘大有冷笑着回击,说人住两日要吃饭,车行已担一夜草铺,绝不可能连那破鸡的伙食都包了。最后妇人肉疼地认了两把谷。
樊老四极其较真地把“两把谷,鸡主自认”死死挤在记录最
樊老四今日的午饭,仍是晚了。范嫂破天荒留了热豆羹。六文钱一分不少,照收。
杜青跑得腿肚子转筋,赚了九文钱。其中替车行本职核车的那两趟,他没敢重复收钱。顾千灯六块翻面牌,一文不差结了账。樊老四新增的半日守门差事,则列进了县衙的临时增差账里。
周既明站在门洞阴影里,读完经手名单。上面没有他这个县令的名字。他非常满意。
周既明把名单往下一压,压低声音试探:“孟主簿,这份报去府里,咱们能不能只写东门车多拥堵、门卒劳苦不堪、办法尚在试用?”
孟鹤年提起笔记下:“可以。”
周既明眼睛一亮,继续得寸进尺:“那这九车全过,没堵死……就不写了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鲜鱼没臭,油瓮一滴没撒,也没损……这些也统统不写?”周既明终于露出一点期待。只要把这份文书写得要多惨有多惨,府里肯定觉得这栖山县穷山恶水,不堪造就。
孟鹤年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人,鲜鱼没臭、油瓮没损,那是已经发生的事实。您若故意全删掉,府衙只会以为这条路仍过不得重车。”
周既明长叹一口气。想装穷自污的手刚伸出去半寸,就被师爷一句大实话,无情地按了回来。
就在这挫败当口,一骑府驿差役勒马。带来的不是表扬,是一封要命的核补文书。
差役下马好奇看翻面牌:“今日可是集日?”
“不是。”樊老四正喝着豆羹。
“为何这么多车?”
“平日。”
差役数着车影,看范嫂收碗、杜青算账、住户抖被子。没有专门列队装样子。越是井然有序的“平日”,越难当成凑巧。
差役把文书拍在桌上。
府衙公文要求:栖山县必须在二十日内,补呈近半年新增居停人户、商税、三县客货转运、公井取用、夜间火患,以及医舍与县学负担!
文书的最末尾,极其刺眼地单列着一行大字:
>以备核议县治等第。
周既明死死盯着“等第”两个字。
东门的九辆车好不容易过去。可一桩盖着鲜红府印的大麻烦进了城。
他下意识倒退一步。
“吧唧。”
右脚滑进鱼车留下的最后一洼泥水里。
这回,湿的是另一只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