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门客栈掌柜当日下午买了两根粗木扁担。
第二日清早,扁担都靠在墙上。因为伙计只会提桶,不会挑担。第一回刚把满桶离地,扁担便横过来,后桶撞墙,前桶撞腿。他在原地转半圈,一滴水没送出,先把井边排队的三个人全逼退了。
老邢伸手按住晃动的桶沿:“别硬扛。”他把压歪的扁担从伙计肩上卸下。
伙计捂着小腿:“不扛不行,掌柜说扣早饭!”
客栈掌柜赶紧把滚来的空桶挡住:“我说学不会便晚些吃,没说不许吃!”
老邢瞥他:“有区别?”
“一个是饭晚,一个是没饭!”掌柜说得极快,生怕慢了早饭就真没了。
伙计想了想,当肩膀和腿一起疼时,区别真不算大。
周既明到井前时,老邢正教伙计把前绳缩短一指:“满桶不能靠胳膊拽,得让扁担随步子上下走。”伙计挑起走三步,第四步险些把水送进自己鞋里。
掌柜看得着急:“十二桶要挑到几时?”
老邢松开扁担:“给脚钱,我替你送。”
“我已经给过月钱!”掌柜一把将伙计扯近,伙计青肿的肩本能往后缩。
“那便等他学。”老邢转身拿自己的水担。
掌柜跟上半步:“住客等不得。”
“我也等不得。”老邢抬下巴指井边排着的六户旧桶,“东街还有六户等水。”
掌柜不说话了。他不是付不起脚钱,只是从前伙计自己提水,苦力钱藏在月钱里。如今要单算长出价来,谁看都像活割肉。
范嫂也来了。没替掌柜说话,把自家水瓮木盖递给老邢:“我每日四桶洗菜煮羹,两桶看生意。怎么收?”
“送一担两文。远了另说。”老邢用指节敲盖。
范嫂往井口比划:“我离这就一条巷。”
“近,所以两文。”
“再近半条呢?”她想抠半文。
老邢没接茬:“那你自己提。”
范嫂的价没还下去。也没立即答应。把自家两只大水瓮量了一遍:老邢送到直接倒进摊后瓮里,不必等儿媳守井。决定每日先死订两担,余下真缺再让儿媳来。
客栈掌柜仍死死盯着十二桶:“若让挑水人包揽,住户还不是得排后头等?”
这话没毛病。肩膀多,井里也不多长水。四名挑水人若连打六担,普通住户照样摸不到井绳。
老邢把满桶挑出,稳稳放歇脚石旁。
“一担,一让。”周既明没听懂。
老邢转身把绳扔下。第一桶倒前桶。第二桶倒后桶。然后没下绳,侧身把位置让给抱盆妇人。
妇人取一盆水,走后,第二名挑水人打满一担,再让给拄杖老汉接半瓦罐。
成批送水的,打满一担便退一步;自己取水的,用完一桶便闪人。
井栏前再不分客栈、食摊,只认扁担两头满没满。满了就让开!
客栈掌柜掰指头:“我十二桶,要让六回?”
老邢将满担往肩上一送:“对。”
“那还是慢啊!”
老邢经过那六只废空桶:“比它们排着挨个洗脸快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。掌柜回头没找到人,咬牙算钱:十二桶是六担,一共十二文。住客多再订,客少便减,不必为两根扁担专雇伙计。
“十文!”
老邢连停都没停提起满担:“你自己挑一担省两文。”
掌柜看伙计青紫的肩:“十二便十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