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子刚敲第二下,周既明才舒坦把右脚放进热水。
白日站太久,鞋底糊泥。青杏有眼色留了洗脚水,加了干橘皮。
第三下梆子没按更次悠悠落,急得像有人拿棍追着黑夜狂奔。
“走水啦——东门客栈后棚走水啦!”
周既明心里“咯噔”,拔脚起身。
右脚洗了,左脚还是臭的。
顾不上讲究,胡乱套布鞋往外走。青杏麻利抓外袍塞他怀里,顺手吹灭油灯。
“家里不用留灯?”
“大人去看火,后院点着孤灯等您像闲着添热闹。”
周既明接外袍。这话没法反驳。
东门客栈后巷亮如白昼。不是灯亮,是后棚角落干草蹿起半人高火苗,火光顺木板缝往外舔。白日没倒成的灰筐倒地上,筐底烧穿个大洞。旁边干草着了一捆。
巡夜差役最先闻烟。没头扎火棚,先沿街死命敲三下急梆。另一差役扯嗓子把后巷两头堵死,绝不许住客抱箱笼往救火道挤。
可人一急眼,最先死命护的往往是钱。
一商客拖大木箱从后门挤,箱角卡在窄处。死抓箱绳大吼:“别挤!里面全是好货!”
罗九成赶到,上去一把推回墙角:“先让水过去!”
商客急红眼往路中拖:“烧了货谁赔!”
罗九成一把按住箱角,单手稳接巷口飞来满水瓢:“堵住水,客栈烧光你赔得起?”
商客张嘴不敢动。罗九成点差役连人带箱拖前院。路中间空出一人宽活道。
救火路半年前实走过。
从公井到客栈,两抬桶汉并肩能过。今夜没棚腿麻袋挡道。老邢和三街坊抬大水桶冲来时只被稍微挡一下。
后巷这才真正空出一条能让水桶来回的路。
顾千灯跳上矮墙大喊:“别全围后棚!没着火的草先搬出!”
客栈伙计扑去抱草。掌柜手刚伸被浓烟呛退,没硬逞能,转身跌撞牵骡子。骡子闻烟吓疯死活不走,掌柜急骂娘直接摸菜刀一刀割断,拍向骡屁股赶去前院。
第一大桶水“哗啦”泼上,火势猛矮一截。没彻底灭。
客栈后门本有装满备火水桶。昨夜没人敢洗脚,伙计没敢刷锅。差役第一瓢便是从这舀,硬替众人撑到大桶赶来。
客栈掌柜看空桶险些拎去打水。
老邢死死压住桶柄:“你不熟水路,留这搬草!”
“我家的桶!”掌柜抠桶沿。
老邢硬抽出来递给街坊:“所以你更该留人守你家火!”
掌柜猛松桶柄转身搬第二捆草。骡绳被踢到墙根没绊人。
草捆外面湿里头隐隐红。顾千灯指挥用长竹杆挑散,免得外黑里烧阴燃。潘九娘带人把两旧湿毡死死压棚脚,挡住往木工作坊飞的火星。
系棚草帘的旧麻绳烧红断半截拖火星乱甩。顾千灯夺过掌柜的菜刀,手起刀落割断。草帘“吧嗒”掉地被湿毡压住。
周既明赶到时,第二桶水刚传来。
没摆谱问“谁放火”。直接卷袖接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