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木桶从老邢递来压手臂一坠。前个街坊呛烟咳嗽,他替下位置稳稳传桶。
等第三桶水过,水猛沿桶口淌出直灌右袖。转手递出。
灶房与铺位隔着厚实砖墙,火星没越过。昨夜留在后门的备火水也没被人拿去洗脚刷锅,第一瓢水就是从那里舀的,硬撑到井边大桶赶来。
半刻多后,最后一处红光被湿毡压灭,草芯不再冒火。众人脱力跌坐大口喘气。
罗九成抹脸点前后院人数。一个没少。
只伤一处:搬草伙计手背起两水泡。徒手抓烧热草绳。
许青禾没到,何小荷先用干净布盖住,没敢涂香油撒香灰说“小伤不碍事”。许青禾提药箱仔细包好,嘱咐次日复看。
客栈掌柜满脸烟灰:“药钱客栈出。”
伙计疼直抽气缩手:“明日还能扫院么?”
“先别扫。”
“工钱呢?”伙计不藏手直勾勾盯。
“照算一日!若许掌柜说两日不沾水,算两日!”伙计安心放下包得像馒头的手。
火灭净了罗九成黑着脸查。
墙脚没外人翻墙,没泼油湿印。最先烧的灰筐底部竹篾向外焦黑;白日摸凉的是上层,底下一粒炭被厚灶灰盖住,入夜进风红了。
客栈小伙计吓得脸色惨白:“是我放的。”
掌柜没推干净:“灶上忙催他腾盆。后棚我让放。”
“我真摸过!”伙计哭丧脸。
“你摸的是上面!”掌柜恨铁不成钢。
陈厚田白日放过原话:“冷灰才收。”
可摸着凉到底哪一层?临时放哪?没人细说。伙计不是故意,草也不该挨灰筐。罗九成记下没拿绳捆伙计。
烧损当夜点清。
干草两捆一灰一湿;棚板两块檐木一段。隔壁木作烫出黑点没起火,天亮细看,不趁夜把整面墙算进去。真裂了再换,只熏黑便刮净,谁也不能趁着一巷子黑灰把旧账塞进火里。
客栈老实认烧损药钱。
老邢坐井边喘粗气。
挑三趟沉担,肩膀红印比白日深。掌柜端大碗热面。老邢没客气也没拿面抵车脚钱,接过便吃。这碗面只管他眼下肚子空,不会把三担水和肩上那圈红印一道买走。
县衙将四名挑水人、两短工及烧破湿毡逐项记账。该客栈认的捏鼻子认;街巷共用的急水巡夜照旧账认。
潘九娘摊开湿毡。
一块熏黑晒干能用;一块烧两洞补后只能铺后台不能挂灯边。客栈认六文补毡钱,潘九娘没要整块新毡,掌柜也没拿“不值钱”恶心人。
顾千灯割断客栈绳,换绳钱客栈认。掌柜崩了豁口的菜刀收起,没好意思记“公用”。
周既明默默站熄灭灰筐旁。外袍沾水,左鞋藏半日尘。
原本发愁明日在补报写“夜间火患未靖”。
那烧穿底的破灰筐正安稳躺脚边替他作证。
可灰筐旁,横着老邢水担、顾千灯割断棚绳、潘九娘破湿毡。受伤伙计坐门槛。
火没烧进客房没出人命,好到若进补报,老邢、顾千灯、潘九娘、罗九成拼命保客栈的痕迹也将一个都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