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工试作坊那间破南储间的门,永远只能开一半。
另一半被一只大得吓人的木便桶死死顶住。
这玩意儿造于四年前,桶壁足两寸厚,里外箍了三道粗木圈,刷两遍桐油,号称耐用。
唯一问题是太耐用。空桶足有七八十斤,真搬街上作公用净房,清桶得配两个壮汉,另加一人负责喊号子。
这东西失败得很结实,也像大爷似的堵门整整四年。
魏作头带人往外抬,三个学徒涨红脸一起用力,桶沿才往前蹭半尺。
周既明站门外:“要不,劈了?”
魏作头立刻狠狠瞪他。四年前严复礼也问过这话。四年后,新来的县令活成了自己当初最想反驳的人。
“劈了以后,明天新学徒照着做出来怎么办?”
周既明摸鼻子心虚退半步:“那留一块最厚的当教训?”
魏作头追问:“哪块最厚?”
周既明朝巨桶一指:“问做桶的啊。”
魏作头把发黑桶牌递到他面前:“做桶的前年回乡了!”
满院安静。门边“周县令:不可问具体怎么做”的先生牌显得极有先见之明。
梁小川绕巨桶转一圈:“魏作头,把底板、桶壁和木箍各留一截够不够?”
“为何?”
“做重了是板子太厚,拆洗难是底口太深,三道粗箍多余。把这三处切下,把记工料旧牌挂上,旁人一看就知道哪儿费过头。整只全留,只能看出它是个堵门好材料。”
魏作头没立刻答应。
他翻出积灰的旧牌子。发黑的牌上歪歪扭扭记着木料工时。底下还有句血泪抱怨:两人抬出院门,转不过东街净房拐角。
魏作头拇指狠狠刮过“转不过拐角”,木屑沾满指甲。错处写得够清,实物确实没必要永远霸占地方。
“拆!”魏作头咬牙,“先留三段!谁敢把旧牌烧了,老子把谁塞进剩下的半个桶里去!”
三个学徒如蒙大赦浑身有了力气。冰冷凿子贴木箍边落下,先卸整板,能用的靠左墙码好;三段错样拴在旧牌下。
储间霸占地方的不止木桶。
地上两根烧裂废陶管并排躺,三只破药筐底松了(一只编法还不同),门后四块沟盖断角(里面夹碎石子大小各异)。旮旯里塞着张三条腿落地、第四腿永远差半指长的矮桌。
魏作头拿黑炭在门板挨个画记号。
能只留关键废料的画圈,没看明白为什么坏的画大叉。必须有旧牌、画好图样、有人说清坏在哪的,才准拆。
韩月枝的五枚料签毫无悬念全画了叉。
周既明问:“韩姐,两枚都写‘裂’的签,留一枚不成?”
“那可不成!”韩月枝攥紧废石角,“一枚是听声听错,另一枚是下锤过重。我虽知道坏的原因不同,但我不知以后各留哪一角当教训。今日替它省半只盘子,明日就可能眼瞎把该留的那块给劈了!”
魏作头没催她选。只是在她料签旁重重描叉:“先给你挤一个盘子。屋子小,别拿随便丢东西的本事给我装宽敞。”
学徒玩命拆木桶,最外木箍一松滚了出去。
“小心脚!”梁小川抬腿躲开。
木箍撞翻空药筐,筐底磕出一枚积灰木轴套。侧面刻三角记号,周围找不到对应旧牌。
魏作头捡起吹灰:“谁做的?”
没人认得。
“放待问盘去。”魏作头找个浅盘画三角,添“无牌”两字。东西旧得发黑,谁也没闲心顺手编个来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