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鹤年端着架子,在纸上写了个“裂”字。
字很正,拿去给府学酸秀才挑刺也挑不出毛病。
他满意搁笔,拿起那块宝贝裂砖:“诸位请看,此字即为砖上之‘裂’。”
鲁成正“库哧库哧”磨凿子,抬头瞥一眼。
“孟先生,那砖角不是烧裂的,是昨日撞裂的。”
孟鹤年手一僵:“自然不是烧出来的。”
鲁成用凿柄在旧缝上点点:“可这道长缝,也不是撞的。”
孟鹤年脸上挂不住,把纸推开:“老夫教的是字,本就不讲为何裂。”
鲁成拿凿柄点新口:“可底下人学完,回去把两种毛病都写成一个‘裂’,下回还是分不清是火候没到,还是搬运砸了。”
孟鹤年死盯那砖。旧缝泛死白,新口是滚地生磕。纸上都写干巴巴的“裂”,到了匠人手里,赔钱门道却完全不一样。
他叹气放下砖:“鲁师傅,难道造两个不同的字?”
鲁成摇头:“字不必不同,得添一句怎么裂的。”
“怎么添?”
“这砖我没看过烧制,隔行如隔山,自然不能替人家开口。”
周既明坐门边,捏着画“流汗乌龟”的碗筹。
本想找个能“一门课讲全”的神仙。现在看,栖山供不起。
好消息是,正常人本来就不该什么都会,那叫骗子。
魏作头不知从哪摸出几块空木牌,“啪”地拍板上。
“别争怎么裂了。谁肚子里有什么货,写出来。”
孟鹤年第一个提笔。
>账字、时辰、旧牌,可问孟鹤年。
魏作头挥手:“后面添一句:不验石,不看木,不诊病。”
孟鹤年笔悬半空,脸色发青:“是否过于直白?有失斯文。”
鲁成接话:“您觉得不直白,明天大娘抱发烧孩子找您号脉开方呢?”
孟鹤年倒吸凉气赶紧落笔。还特意把“不诊病”写得比前面小了一圈。
轮到鲁成。他只认得常用数目和料场记号,写长句不成。
陈小树殷勤凑上替他写:
>看石纹、敲声、旧料记号,可问鲁成。
鲁成抢笔,咬牙在后面费力补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
>不会写长状。
字丑得像狗爬,意思硬得很。
马守义来找徒弟。梁小川放工没回铺,正蹲门口量废木板。马守义黑脸找来,看见门边木牌,一把夺过尺子。
“蹲这儿干嘛?”
梁小川缩脖子:“想学别人怎么留样。木作我会做,可我不会叫别人照我的图再做一件……”
马守义破天荒没骂。要是徒弟把独门榫卯画出去,他能打断这小子的腿。可要是徒弟出门接活尺寸写不清害他跟着跑,他更想打断他的腿!
孟鹤年递笔:“马师傅,您能教点什么?”
马守义接过:“认木料、量长短、看下锯留多少余地。”
陈小树嘴欠:“榫卯呢?”
马守义冷哼,尺子一扣:“那是铺里饭碗!”
木牌上多了一块:
>马守义教认木、用尺;马记私传榫法不在此讲。
别家木工学徒不服:“都教拿尺子了,顺带把榫口教了呗,藏着掖着干啥?”
马守义捡黑炭在废板画三道线:“这第一道多长,第二道多厚,最后这道下锯留的余量。到天王老子那都得这么用!你替人量门板少半寸,还能说是我马家私法?”
又在板角刷刷画半个榫头。没等众人看清,一把扯过破麻布死死盖住。
“但这一截,是我吃十几年亏换来的真本事!徒弟学到哪,我教到哪。旁人想看,带足工钱,到我铺子里谈!”
梁小川蹲在布边愣没敢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