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孔打在哪?”
老崔拿旧牌往木条死死一压,拿黑炭顺原孔点黑点。“照这打。”
魏作头问:“厚薄呢?”
老崔把两块旧牌叠好,立在木条旁指了指。“照这个厚。”
总共六个字,把周既明刚准备写满半页的严密规定堵死在笔尖。
梁小川立刻明白,沿长宽摸木条:“留一块永远不卖的样尺!”
学徒把旧牌叠着比厚,找旧铁锥在样尺扎出孔印。陈小树拿刀刻车轮印作记号。
旁边另挂对半劈开木牌,一半拴样尺,一半系记录纸。样尺真烧了,记录还在;记录抄错,拿裂口一合也能立刻发现不对。
周既明看那黑乎乎旧车篷木。上辈子见过繁琐工程图恨不得写到滴水不漏。老崔直接把破木条往纸上一压。
文字说不清让实物说;实物丢了,对半裂口木牌也能指出丢的是哪件。
“再做。”魏作头敲桌。第一回坏的两副没扔,穿上“孔近易裂”“过厚磨布”耻辱短牌,放进矮架空盘。
第二回仍由两人各做一副。不再量对方指头,各自拿“样尺”比尺寸。下刀劈开前,分别把旧牌立木边比对厚薄孔位。
旧牌没把裂口借给他们照抄。两人靠自己劈开,第二回做出的裂纹照样一深一浅。
杜青反倒极其满意。“牌身得一样,裂口绝对不能像!”他把两副混一起晃,“要是裂口也成亲兄弟,客人拿错也能顺理成章领走别人包袱!那我不如接着靠死记脸!”
长宽几乎只差一线。梁小川力气大裂口深,学徒裂口短。各自只能与独一无二的一半严密咬合。
杜青穿绳磨边,分别系衣包和豆筐上。绕院走大圈,牌没裂,布没磨白,取回时绝对没认错。
当晚葛成安把两副新牌挂东门客店试用。
临河县两布商存了一模一样灰包袱。一个装破衣,一个装细布。伙计收包袱手忙脚乱递错半块牌。客人合不上裂口。
伙计没凭记忆死记脸,也没解开包袱让人自证。只换另一半木牌。裂口“咔哒”合上,细布稳稳交到客人手里。
没抓贼没闹大案。只是两名疲惫客人没在睡前倒霉抱错裤子货物。
次早葛成安送回话,带回没合上的半块废牌拍案上:“这废牌留下。比我说一百遍‘别拿错’都他娘管用!”
魏作头不废话,在成功牌子背后写上两人名字。
葛成安要四副,裘家车行要八副。十二副的单子没让一人独吞。两人各六副,交货后再看哪副先裂先丢。
做成的东西按件给工钱。今天两轮试作,魏作头全照坊内工时记账。绝不拿轻飘飘“算你学到本事”抵掉人家白干的大半日活。
梁小川看“各六副”,问:“铺名写谁的?”
马守义今天不在。梁小川固执地在经手牌前添上“马记木作”四字,才写自己名字。
木工学徒也没厚脸皮冒认。样尺牌上清楚写:老崔旧车篷木,梁小川与坊内木工学徒共改。
周既明心里舒坦,想夸两句这帮匠人立规矩。
魏作头先一步把最初做坏的一长一宽失败牌毫不留情推到县令面前。
“别光看做成的。”魏作头板脸。
左边太薄右边太厚,中间那张记录纸每个字都没错。
周既明把手指按上去,指头比谁都多出一截。他默默收回手。
百工学舍第一次照纸面记录重做,先证明的根本不是大家都学会了。
它先证明的,是县令大人这双养尊处优的手,最他娘的不适合拿来给别人当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