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熬过了一个多月,知府严复礼的一封私递短札,抢在朝廷公文前头到了栖山。
纸片极小,只有两行字:
>周既明原官原任,仍知栖山县事。
>正式处置明日抵县,勿乱收箱笼,预备接文。
周既明把第一行,反反复复看了五遍,第二行只敷衍地扫了一遍。
孟鹤年抄着手提醒:“东翁,朝廷正式处置明日才到。”
“该说的,府尊大人在这纸上已经说透了。”
“严府尊特意在后头加了‘预备接文’。”
周既明那修长的手指直接越过那四个字,死死定在“勿乱收箱笼”上:“府尊这是在宽慰我。我要收一份证明不用卷铺盖滚蛋的文书,自然也得好好预备。”
孟鹤年明智地闭嘴。自家东翁看见坑边竖着写“危险”的木牌,却乐颠颠把反面“不必搬家”抠下来大肆庆祝。
周既明迫不及待叫来青杏:“今晚后衙加菜!”
青杏接过短札扫了一眼:“大人要请谁?”
“不大办,就后衙凑一桌。孟先生、罗捕头、许掌柜、魏作头,还有你我。”
青杏数了数指头:“挤挤能坐下。严府尊若是今晚便赶来报喜呢?”
周既明终于舍得看一眼短札第二行:“他明日才来。”
“那灶上给他留一碗。”青杏问最关键的问题,“找柳家订菜,还是咱们后厨自己做?走公账私账?”
“柳家做的香,订柳家。这种私人喜事自然走我私账!”周既明难得大方,“今日天大喜事,告诉柳家不必太省,要有两样肉!”
青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。县令大人这回确实高兴得有些失去分寸。
街口的柳满仓,听说要做一桌“县令不搬家喜酒”,先把案板上那半扇舍不得切的好肉翻了过来。
“六个人?”
“可能七个,留一份。”青杏开始算账,“孟先生向来不多喝,许掌柜值夜滴酒不沾,罗捕头当值最多一碗。魏作头——得防着他把桌子喝垮。”
晚上的菜没做成豪门夜宴:一锅热腾腾的萝卜大块炖肉、一盘葱油鸡、两碟豆干与腌菜、一尾临河鲜鱼。柳满仓按七个人头死死收钱,酒另从熟铺买,连洗碗送菜收锅的辛苦钱一文不少记账。绝不因县令留任,伙计就大发善心陪着白干。
青杏付了心疼的定钱回到后院,周既明正深情注视自己的官服木箱。箱盖半开,压着没机会穿的换季官服、旧砚台和房契抄件。
“不是说不用收箱笼?”青杏问。
“本官这不是在收箱笼。本官是在确认不用收什么。”
“确认完了?关上吧。”
青杏一伸手,“啪”地盖上,顺便擦掉陈年积灰,免得明日来人以为栖山县令守着空箱发呆了两个月。
心情大好的周既明背着手,沿着常走的长街溜达了一圈。
柳小满蹲在门槛数碗筹,澡堂老客隔街大喊问赊的搓澡钱还欠不欠,酒铺掌柜看见他红光满面,眼疾手快先把记旧账的小黑板死死藏到身后。
“大人今日有大喜事?”掌柜警惕。
“不搬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