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了。”
他又点了点那摞抄纸。
“纸是你抄的?”
“是。”
青杏已从十八摞里分出杜文章那一摞。
“那便领钱。”
杜文章仍不退:“学生家中尚可过活,不在意十二文。只盼大人看见诚心。”
他话音不高。
廊下却有人听见。
一名家境不宽的应选者正从布包里取杂面饼,动作慢了下来。另一个人算了算车钱和午饭钱,悄悄把已经拿出的水碗又放回去。
有人能不要十二文。
有人若也不要,今晚家里的油便少打一勺。
可在六个名额面前,谁先承认自己离不开这十二文,仿佛谁的诚心便薄了一层。
周既明把咸菜拨进粥里。
“县衙选书吏,不选谁家最经得起白干。”
杜文章一怔。
“你不要钱,旁人怎么办?跟着不要,便饿着;照常领,又像比你少一份诚心。六个吏额若最后让家底厚的人用白干换走,朝廷补的不是人,是六个能自带口粮的菩萨。”
旁边孟鹤年轻咳。
“东翁,公堂之上慎言菩萨。”
“那便自带口粮的圣贤。”
孟鹤年又咳了一声。
“也不妥。”
周既明把十二文往杜文章面前一推。
“总之,做活领钱。”
杜文章脸上微热:“学生并无挤兑旁人之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钱照领,诚心写在别处。”
周既明指了指他上午那摞纸。
杜文章把其中一张抽出来。
原纸上有一处“未付”,他抄成了“已付”。发现以后没有藏,错纸就压在最
“这比不要钱有用。”周既明道。
杜文章沉默片刻,收回了手。
午后,前衙终于没那么安静。
有人敢起身喝水。
有人发现抄重了,直接找旧书吏换纸。
还有一人算过自己抄错的三页纸墨值几文,问能否从十二文里扣。旧书吏没有顺势扣钱,只让他把错纸留下,另抄一份。
“头一回错,是不会;藏着错,才该追。”孟鹤年说。
周既明在旁听见,把刚张开的嘴又合上,只将那三页错纸重新压回待看匣。
祁六顺中途出去一趟,把早上那位等儿子的老妇人送回家。他回来晚了两刻,没有编母亲忽然有病,只说她舍不得雇车,自己走不稳。
旧书吏在纸角照实记下少做两刻。
也照实记下他上午找出一处旧址未改。
傍晚收笔,十八摞铜钱搬到前窗。
每人十二文。
少做两刻的祁六顺也领十二文。户房书吏说,他把漏出的两刻在收纸后补齐了。
杜文章最后一个上前。
青杏把钱往外推。
他没有再说不要,只一枚枚数清,包进手帕。
门外那位老妇人又来了。
这回没带凳,只挎着空菜篮。祁六顺把十二文放进她手里,她抽出两文让他买油,剩下十文攥得很紧。
“中没中?”
“还没定。”
老妇人把十二枚铜钱又摊回掌心。
“那这钱呢?”
“今日抄纸的钱。”
老妇人把铜钱重新数了一遍,像确认没中也没有白过一天。
她把十文压进菜篮底,只将买油的两文放回儿子掌心。
县衙旧木匣里多了厚厚一层待看纸,门外十八个人的手里,也各有一小串今日做活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