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九百文转铺钱,门槛一文也卖不得(1 / 2)

承发房那张掉漆的案台上,最后剩下的两份卷宗被移到了正中央。祁六顺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个准备干重活的苦力,将压在沉重石砚底下的第一份卷宗费力地抽了出来。

这份卷宗旁边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九串沉甸甸的铜钱。每一串都是足足的一百文,用粗糙且磨出无数毛边的旧麻绳紧紧串在一起。青绿色的铜锈和市井间长期摩挲留下的油腻黑光,在冬日清冷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显眼,散发着一股浓重且让人无法忽视的铜臭味。

卷宗的主人,也就是刚退租的铺户秦二成和准备接手铺面的石旺,正站在案台前怒目而视。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,石旺甚至已经攥紧了粗糙的拳头,骨节捏得咯咯作响,脸上的肌肉因为心疼钱而微微抽搐,气氛剑拔弩张,随时可能在县衙大堂里上演全武行。而在他们旁边,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泛着冷光的黄铜大钥匙的卢婆——这间铺面真正的房东,她正用一种看防贼的眼神死盯着秦二成。

两副木架也被他们抬到了承发房门外,一口水缸卡在门边,缸口搭着余下的麻绳。要不是差役拦着,秦二成恨不得把铺门槛也一并撬来作证。

周既明从柱子旁走到案台前,目光越过两人,直接落在那九串惹人注目的铜钱上。

“这九百文现钱,是你亲手从石旺手里收的转铺钱?”周既明看着秦二成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威压,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
秦二成是个身材壮实、脖子粗大、满脸风霜的汉子。虽然此刻站在官府里,但他梗着的脖子一点没软,反而把胸脯挺得像一面鼓。他伸出胡萝卜一样粗壮的手指,指着石旺的鼻子,扯着嗓子大声辩解道:“县尊,这钱我收得光明正大,一个大子儿都没多拿!我那铺子里,有两副上好的红松木打的厚实货架,那可是我当年花了大价钱请木匠打的,用到现在连个裂缝都没有;后院还有一口盛水的大粗陶缸;外加半卷没用完的粗麻绳!这些东西,又重又占地方,我要是退租搬走,费时费力不说,还容易磕碰坏了。石旺愿意接手,我们俩当面锣对面鼓,一件一件对清楚了数,作价六百文卖给他。他自己也是点了头、认了价的!”

周既明没有只听他说,叫两人把东西逐件抬进来。两副木架四脚落地,都没有散;水缸装进半瓢水,缸底没有渗;石旺又把麻绳整卷扯开,亲眼看过磨损。东西重新看完,他还是点头认下那六百文。

石旺一听这话,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脚反驳,指着那九串钱吼道:“那六百文的家什钱,我认!货架结实,水缸也没漏,我确实要用那些木头架子和破缸。可是,你今天收了我整整九百文!我一文一文数给你的,手指头都数麻了!多出来的那三百文算什么东西?买你留下的空气吗?”

“那三百文是门面转手钱!”秦二成理直气壮地吼了回去,口沫横飞,几滴唾沫星子都溅在了案台边缘,“我在那地方辛辛苦苦开了三年的铺子,周围的街坊谁不知道那是个好口岸?现在咱们栖山升了上县,外面的人打破头都想租那地方,门槛都能给踏平了!我把这现成的好位置、熟门熟路的主顾全让给你,收你三百文的辛苦转手费,多吗?这还是看在咱们认识一场的份上,换了别人,五百文我都未必让!”

石旺气得脸红脖子粗,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:“你都要退租了,你手里的旧契昨天就已经到期了,那铺面就不是你的了!你凭什么拿别人家的门槛来收我的钱?你咋不把县衙的门槛也抠下来卖了呢!我现在把钱实打实地全交给你了,卢婆婆到现在还没点头答应把铺子租给我呢!你这是拿空口白话骗我的真金白银!”

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卢婆,此时把手里的黄铜钥匙攥得更紧了。钥匙的棱角硌在她的掌心,她警惕地盯着秦二成,尖锐的声音像刮破的锅底一样刺耳:“秦二成,咱们白纸黑字的租期,昨天日落时分就已经死透了!你不交新租子续约,这铺子就是我的。你想把铺子里你自己的破木架子和烂水缸卖给谁,我老婆子管不着,你就算一把火烧了当柴火也是你的事。但是,我的铺子租给谁,下一期收多少钱,那是我的事!你拿着我的铺子,去收别人的转手费,你这不是空手套白狼、借鸡生蛋吗?”

承发房里安静了片刻,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,场面滑稽又透着市井特有的精明算计。

周既明没有理会秦二成那套门面说辞。他伸出手,动作沉稳地将案台上的九串铜钱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堆。一堆六串,一堆三串。

铜钱碰撞在坚硬的木桌上,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哗啦声,每一声都重重地敲在当事人的心坎上,牵动着他们的神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