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二成刚才说得对,你留在铺子里的实物,那两副红松木架、一口大水缸和余下的麻绳,那是你自己花钱置办的私人财物。石旺既然当面点清,自愿买下,这笔关于实物的买卖,官府认。”周既明指着那六串堆在一起的铜钱,“这六百文,是实物的钱,你现在就可以拿走。”
秦二成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,立刻伸出粗壮的双臂,动作迅猛地想把那六串铜钱全都搂进自己怀里,生怕晚了一步官府就反悔。
“但是,”周既明的手稳稳地按在了那另外三串铜钱上,阻止了秦二成的进一步动作,声音陡然变得严厉,“这三百文门面转手钱,你不该拿,也根本无权拿。”
秦二成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犹如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:“县尊,那口岸是我三年养熟的,那街坊……”
“租期已满,这间铺面便不再由你占着。”周既明的目光冷峻如刀,死死盯着秦二成的眼睛,拆穿了他卖空气的把戏,“卢婆手里握着大门的钥匙,她才是真正的房东。你无权决定下一任租客是谁,更无权拿别人的门槛来给自己标价出售。这三百文,是你在卖一件根本不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周既明手腕一推,将那三串铜钱推向了还处在愤怒和委屈中的石旺:“这三百文,原数退还给石旺。一文也不能少。”
石旺赶紧上前两步,双手死死地把那三百文抱进怀里,那架势像是在护着刚出生的亲儿子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“至于石旺花六百文买下的那些货架和水缸,”周既明转头,目光在卢婆和石旺之间扫过,“那些东西现在虽然真真切切地摆在铺子里,但铺子是卢婆的。石旺能不能接着租这间铺面,新一期的租金怎么算,要不要跟着市价涨价,这是你们两人之间尚未开始的新买卖,出了这个门自己去谈。官府不替卢婆定租金,也不替石旺打包票一定能租到。谈不拢,石旺自己花钱雇人把水缸架子扛走;谈得拢,皆大欢喜。”
卢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,她颠了颠手里的黄铜大钥匙,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,像是在宣告主权:“差爷断得明白。石旺,你真心想租,咱们待会儿出了这县衙的门,就按如今街面上的市价重新好好谈谈。”
石旺抱着那退回来的三百文,连连点头。虽然租铺子的事还没最终敲定,但至少没被坑走三百文的冤枉钱,自己手里有了本钱,底气也足了些。
秦二成黑着脸,把那该得的六百文一串一串地收进宽大的袖兜里。官府没有把他卖旧物的六百文一并抹掉,只叫他退回无权拿的三百文。他也没再多啰嗦,低着头,快步走出了承发房。
叶从简提笔,在卷宗上迅速且清晰地记录下“实物六百文留存,转铺费三百文退还,铺位归属房东自议”的结论。
这份牵扯了实物与空头转让费的滑稽案子,正式归入了“已理”木匣。
案台上,只剩下最后一份孤零零的卷宗,旁边压着两张字迹完全不同、墨色各异的定钱收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