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府断案,不讲谁出价高,只讲谁的字据先立,谁的定钱先落袋。”周既明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掷地有声,在安静的承发房里回荡,带着不可反驳的法度。
他将宋二娘写的那张黄麻纸收据推到高鞋匠面前:“这字据立在上午巳时,定钱已收,账目清晰,宋二娘受托代管的权限也明白。先交定钱者,占先机。这间铺面的下一期租期,按约归高鞋匠所有。”
高鞋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双手捧过收据,仔细地叠好,贴身藏进了怀里,眼眶甚至有些湿润。
周既明随后拿起宋大有写的那张硬黄纸收据,递回给宋大有。
“你作为房主,既然委托了人代管,回城后不核查账目便私自收受第二笔定钱,这是你的过失。”周既明看着宋大有,语气严厉,像在教训一个贪嘴偷吃的孩童,“一女不许二夫,一铺不收双定。这第二份收据,作废。”
邵客商一听,眉毛竖了起来:“县尊,那我这一百六十文的定钱,还有我那实打实花出去的十二文车马费怎么算?铺子既然轮不到我,总不能连这两笔钱也叫我认了。”
“错在房主,损失自然由房主担。”周既明指了指宋大有,宣判了处理结果,“宋大有,把邵客商的一百六十文定钱,一文不少地退回去。另外,邵客商为了这趟空跑垫付的十二文车脚钱,凭这张盖了红印的小签为证,你也必须从自己腰包里掏出来,当场赔付清结。这是你贪心不足、疏忽大意的代价。”
宋大有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,原本想多赚六十文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,反而还要倒贴十二文进去。他偷鸡不成蚀把米,看着案台前威严的县尊和白纸黑字的证据,知道这回是赖不掉了,只能苦着脸,像割肉一样从钱袋里数出一百七十二文铜钱,一枚一枚地交到了邵客商手里,脸都绿了。
邵客商点清了钱数,虽然没租到铺子有些扫兴,但自己的钱原数拿回,连那十二文的车费也得到了赔偿,便没有再闹,甩着袖子拿着钱走出了县衙。
宋二娘拿着小账本走了出去,账上的上午巳时和那张先收的一百文收据都还清清楚楚。宋大有灰溜溜地跟在后面,连头都不敢抬。
叶从简提笔,在最后一份卷宗上写下结论:“前定生效,后定退赔。房主自担损失十二文。”
随着最后这十几个字写完,叶从简将卷宗熟练地扎紧,放入“已理”木匣。
至此,案台上那原本高高堆起、让几个新书吏忙得满头大汗的十一份铺租纠纷卷宗,已经全部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那个专门用来装待问文卷的浅木匣,此刻空空如也,连纸屑都不剩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