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发房里最后一份待理的卷宗,薄薄的一层,却最让人觉得滑稽又棘手。那张掉漆的木桌上,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两张收据,上面写着的,清清楚楚都是同一间铺面的具体位置,连房门的朝向都写得一字不差。在收据旁边,还单独压着一张盖着车行红色方形大印的车脚小签,纸面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车辙烂泥土。
案台前站着四个人,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几分。宋大有是个常在街面上跑动、看起来挺体面的小商人,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衫,此刻却满脸心虚地站在一旁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活像个偷了腥被抓现行的猫。他的妹妹宋二娘则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蓝皮小账,眉头紧锁,显然对眼前的局面感到十分憋屈,眼眶都有些发红,死死地瞪着自己的亲哥。
另外两人,一个是穿着粗布衣裳、双手因为常年做活而粗糙开裂的高鞋匠,脚上还穿着一双自己纳底的厚布鞋;另一个则是衣着华丽、穿着丝绸夹袄、带着几分明显不耐烦的外地邵客商。
祁六顺拿起第一张收据,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、墨色和落款的时间。这张纸用的只是最普通的黄麻纸,连边角都没裁齐。
“这张是一百文定钱的收据。”祁六顺将收据举高,目光越过卷宗,看向宋二娘,“这上面是你的字?”
宋二娘立刻上前一步,把手里那本蓝皮小账翻得哗哗响,指着上面清清楚楚、一笔一划记着的一行墨迹,声音响亮而干脆,不带一丝含糊:“差爷,这字是我写的,这一百文的铜钱也是我亲手一个一个收进匣子里的。我哥去了外地进货,临走前亲口交代我,帮他把这间空出来的铺面租出去。今天一早,刚开市的时候,高鞋匠就带着这一百文找上门来了。我觉得这价钱合适,他也是本分的手艺人,人老实不惹事,就收了钱,当场给他立了这张字据。我账本上写得明白,是上午巳时收的钱,白纸黑字!”
高鞋匠用力地点了点头,伸出粗糙的手指着那张字据,急切地附和:“对,差爷!白纸黑字,那铺子今天早上就说好租给我修鞋用的。我连修鞋的锥子和几张破皮子都收拾好准备搬了!”
祁六顺放下第一张收据,拿起另一张。这张纸质明显更好,是泛着微光、硬挺挺的硬黄纸,上面的字迹也更飞扬洒脱,透着一股不把钱当钱的大气。
“那这一张,一百六十文定钱的收据呢?”祁六顺转头,锐利的目光刺向旁边心虚的宋大有。
宋大有搓着手,避开了妹妹责备和愤怒的目光,有些底气不足、结结巴巴地干笑着解释:“差爷,这字……是我写的。我今天中午才赶回城里,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,还没来得及回家跟二娘对账,就在街面上遇到了邵老板。邵老板是个大买卖人,出手阔绰,一眼就看中了我那间铺子,直接拍了一百六十文的定钱在桌上。我一看这价钱比我预想的还多出六十文,又不知铺子在上午就已经被二娘定出去了,脑袋一热,就收了钱,也立了字据。这完全是个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误会。”
旁边的邵客商冷哼了一声,抖了抖丝绸袖子:“我下午交钱时,他可没说上午已经收过一份。我的一百六十文是实打实交的,货也是听他说能进铺,才雇车拉来的。现在谁先谁后,你们照纸核清;我的钱和已经花出去的脚钱,总不能一道打水漂。”
邵客商随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压在卷宗下的车脚小签,重重地拍在案台上,发出一声闷响:“为了尽快搬到这间新铺子里,我下午连货都雇车拉过来了!这小签就是雇车行的凭证,来回一趟,结结实实花了我十二文的脚钱!我现在货都在街头吹冷风呢,要是现在告诉我铺子不租了,我这车钱谁来赔?我的损失谁担?”
宋大有听到要赔钱,脸色一变,赶紧指着妹妹,试图推脱:“差爷,这事真的是个误会。二娘她一个妇道人家,不懂行情,低价就给定出去了。既然现在邵老板出价高,那先前的作废不就行了?大不了把那一百文退给高鞋匠就是了。”
宋二娘一听,气得脸都白了,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,声音都在发抖:“你这叫什么话?你让我代管,我按规矩收钱记账,哪一点做错了?你为了多赚那六十文的便宜,就想毁约赖账,把过错推给我一个女人家顶着?你还要不要脸面了?”
周既明走到案台前,没有听他们继续争吵。他拿起那两张收据,放在一起,仔细对比着上面的落款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