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经手民契的公案上,今日没有案卷,只有三只钱匣。
柳满仓那只旧木匣最大,四角磨得发白;柳小满的匣子小一圈,匣盖上还留着油手印;谭茂的红皮钱匣包着铜角,单看锁扣便比前两只体面。
陈掌柜带来的东西也不少:旧铺契、卖铺草纸、乌木算盘,还有那把始终没离开手心的长钥匙。
周既明坐在旁边案后翻一份户房送来的旧册。人是按常例来过契的,价钱和买主都已在街上自己谈妥,他没有再多问一句。只是一串串铜钱往案上搬时,旧册上的字难免显得有些轻。
十八贯八百文摆成纸上的一行,只占几个墨字;真从三只匣里搬出来,足够把公案压得吱呀作响。周既明起初还想翻书,数到第七串时便放弃了。那一声声铜钱落案,比旧册里的户数更能提醒人:柳家这间小铺,不是县令嘴一张便从天上掉下来的。
“先点我的。”柳满仓把匣盖掀开。
十二贯钱绳层层压着,最上面一串被他盘得发亮。经手书吏取出逐串过数,陈掌柜守在另一头,每过一串便在草纸上划一道。柳满仓的眼睛也跟着一道道走,像少划一笔,他那十二贯便会凭空短一截。
最后一串从匣里拿走时,他的手还在空匣底摸了两遍。
“十二贯,足。”书吏道。
柳小满把自己的匣子推上前:“两贯七百文。”
这笔钱绳没有父亲的整齐,七百文中有两小串长短不一,都是她从每日摊账里慢慢拣出来重新穿的。书吏点到末尾,陈掌柜的草纸上又多了三道。
“合十四贯七百文。”陈掌柜先把算盘拨了一遍,“还差四贯一百文。”
谭茂这才从袖里取出小钥匙。
“咔哒”一声,红皮钱匣打开。四贯整钱平码在左边,一百文散钱另放一角,借多少、出多少,连装样子的余钱都没有。
“陈掌柜,自己过数。”谭茂道,“过了你的手,这笔钱便是柳家欠我的,不再欠你。”
陈掌柜听得最顺耳,立刻把四串钱接过去。那一百文散钱,他数得比前面十四贯还慢,遇到边缘薄些的便拿指甲刮一下,恨不得连铜眼里的灰都称出斤两。
柳满仓看得心急:“都是永泰绸铺柜上拿出来的,还能少你一个角?”
“你的十二贯抱了一路不肯撒手,我多看一眼便不成?”陈掌柜头也没抬。
柳满仓被堵得没话,只能抱着空钱匣,看自己的家底一点点进了别人的收钱筐。
一盏茶后,陈掌柜终于把最后一枚铜钱压进钱绳。
“十八贯八百文,一文不少。”
话一出口,他的肩膀先松了。柳满仓却像被人抽走半副骨头,空匣抱在怀里,轻得让他更不习惯。
书吏没有立刻收算盘,而是在收钱凭记上分写三行:柳满仓十二贯,柳小满两贯七百文,谭茂代借四贯一百文。三行
“都进你的筐了?”书吏问。
陈掌柜把三笔钱分别换进自己带来的两只大竹筐,钱绳平码,筐口用麻绳扎紧。他又把两只旧空匣和红皮空匣推回原主,手指在凭记上按下印:“都收了。”
柳小满也在旁边留名。这样一来,十二贯不是陈掌柜借柳满仓的,两贯七百文也不是父亲临时替女儿添的;谭茂那四贯一百文更不是送来的情分。钱从哪里来,到了谁手里,全在同一张纸上,不许日后换一张嘴便换一个说法。
经手书吏把正式铺契铺平,依次核卖主、买主、铺址、价钱和随铺留下的固定货架、水缸。屋漏按双方已经看过的现状写明,可移动竹器不在铺价里。
“买主姓名?”
“柳小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