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吏抬头看了柳满仓一眼:“十八贯八百文的铺面,只落她一人名下?”
陈掌柜已经收足钱,答得最先:“我卖的是铺,钱足、买主肯按印便成。写谁,不少我一文。”
柳满仓盯着自己那只空钱匣,嘴角抽了两下,最后还是点头:“写她。早说定的。”
墨笔落下,“买主柳小满”五个字写进铺契。陈掌柜在卖主处画押,柳小满随后按下手印。经手书吏核过两边,再盖契印、录下副纸。
直到这一步,谭茂才从怀里取出附条件借纸。
那张纸上的钱数、利息、提前还本按余本计息和代管原纸条款早已写好,只有日期仍空着。谭茂提笔填下成交日,又把纸转给柳家父女看。
“四贯一百文今日已经进了陈掌柜的钱筐。”他点着日期,“借纸从今日生效,满一月首期利息四十一文。还掉多少本金,往后便按余本另算。”
柳小满重新看过一遍:“照纸办。”
柳满仓也看了,却看得鼻尖直皱:“铺子还没开门,四十一文已经长出来了。”
谭茂将笔帽扣上:“所以我劝你先顾锅,别先顾面子。”
正式铺契原纸没有交给柳家。经手书吏按借纸所载,将原纸递给谭茂;县衙留录副,谭茂另写一张收执,明列自己只代管原纸,不因持纸取得铺子产权、经营权或自行转卖之权。
柳小满接过铺契抄件与代管收执,折好放进贴身布兜。谭茂则把原纸收进怀里,手只在纸边按了一下,再没碰柜上的筹牌草稿。
陈掌柜也把最后一件杂事说清:“铺里的竹椅、竹篓和余货,我今日傍晚前搬完。货架、水缸不动。往后屋漏成什么样,你们别拿钥匙来找我。”
柳小满道:“您来搬时叫我开门。哪些能搬,照方才契上写的认。”
柳满仓听到“叫我开门”,嘴唇动了动,最后没把那个“我”字改成“我们”。他出了十二贯,眼下能抱回去的只剩一只空匣;陈掌柜却抱着两筐满钱,连脚步都比来时沉。买铺这件事到了此刻,才真正让他肉疼得有了形状。
钱有了去处,契也有了去处。
案上只剩那把钥匙。
陈掌柜拿起来时,柳满仓的手先伸了出去。十二贯毕竟是他的半辈子,胳膊几乎没过脑子。
陈掌柜却停了一下,目光落到铺契抄件上。
“买主写谁?”
柳满仓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写她。”他闷声道。
“那便别接错了。”
陈掌柜越过那只粗糙大手,把长钥匙放进柳小满掌心。黄铜冷得发硬,钥匙齿在她手上压出一道红印。
柳小满握紧钥匙,没有说大话,只低头确认了一遍收执还在。
周既明也没有开口,只把县衙留录的副纸收进案册。
三只空钱匣被各自抱回去,十八贯八百文全进了陈掌柜的收钱筐;铺契原纸在谭茂怀里,抄件和收执在柳小满布兜里。
唯一一把能开铺门的钥匙,也只落在她一只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