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门客栈带回来的二百一十六文,被柳小满一枚一枚码回铺子的钱匣。
每一枚落下去,柳满仓的脸便沉一分:进去时是八斤肉、二百四十文,出来时篮子空了,钱也短了二十四枚。
他把空竹篮往柜下一塞,竹篾刮得柜脚吱吱响。十二贯家底已经砌进铺子的墙,每月四十一文利息又从成交日起一日一日往前走。开门才第二日,账上便先凹下一块。
柳满仓用布巾抹掉脸上的灶灰,大步走到柜前,一掌按住钱匣盖。
“小满,这二十四文,爹不赖给旁人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可你也该长记性。明日起,进多少肉,我来定。晚间关门,钥匙先挂我这里;你照常收钱记账,遇到大进货先问我。”
说着,他另一只手已经伸向柳小满腰间。
柳小满后退半步,钥匙在腰带上碰出一声轻响。
“您是要改下一笔进货,还是要把往后每一笔都收回去?”
“有什么分别?”柳满仓瞪眼,“我十二贯压在这铺里,总不能看你二十斤、三十斤地往案板上堆。”
“有分别。”
柳小满打开贴身布兜,没有先拿铺契抄件,而是取出那张折过几道的“谁认亏”草纸。纸角沾了油,契名、进货我定、改动者留名和头一回赔钱不能尽收经营权几行字都还清楚。
她把草纸压在账簿旁边,又翻到今日那行:
进二十斤肉,每斤三十文,共六百文,柳小满定。
余八斤转东门客栈,亏二十四文,柳小满认。
“我错在把开张看热闹的人,当成了每日都会掏钱的客。”柳小满用秃笔点着自己的名字,“二十四文记在我账上,以后铺里分到我手里的钱,先扣这一笔。它不往您的私账上塞,我也不拿今日别处赚的钱把它涂掉。”
她从匣里数出二十四枚,单独码在账页左边;又在右边写下四十一文首月利息。两笔挨在一处,合起来便是六十五文。
“您怕的不是没道理。”柳小满道,“这一回若装作没亏,下一回再少二十四文,两回便比首月利息还多。我把它单列在自己名下,就是不让它混进汤钱、面钱里,过两日谁也记不得。”
柳满仓低头看着两列铜钱,按在钱匣上的手松了些,又没完全挪开。这笔亏不至于吃掉整间铺,却也绝不是一句认错便能吹走。
“那你何时补?”
柳小满在自己名字后面添了一小栏:“每日若有能分的钱,先往这里填。填足二十四文,才算我把这一笔吃完。铺里该买面、买柴、付利息的钱,一文不许挪来替我好看。”
柳满仓盯着她:“既然错了,便该让我管。”
“草纸上写的是,头一回赔钱,不能把进货定价全收回。”柳小满将纸往他面前推,“您若只想改明日那一笔,可以。请把您要进的斤数写在明日货页上,再在旁边留名。那笔若多、若少,照您的决定认。”
她没有新造一条规矩。秃笔下压着的,正是父女在一文亏损都没发生前共同写下的旧话。
柳满仓方才按钱匣的手慢慢移到草纸边。
“写便写。”他说得很硬,眼睛却先去看空肉盆,“我明日只进十斤。宁肯早些卖完,也不能再剩。”
柳小满把秃笔递过去:“十斤。您留名。”
笔头停在柳满仓两指之外。
柳小满没催。十斤确实稳,可若明日照常来了那些买六文、八文份的老客,少掉两斤,临近收锅时便可能有人空手走。少卖的钱,也得落在改动者账上。
柳满仓盯着“十斤”那行,嘴角动了两下,像真看见一排没卖成的肉饼。
“十一斤。”他改口。
柳小满仍举着笔:“写。”
“你别拿笔戳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