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小满蹲在天井里,盯着敞开盖子的旧食箱。箱底那两团暗黄的猪油印,像两只充满嘲笑意味的眼睛。
原先画在草纸上的“三十张”,在五里烂路上颠了一趟,变成了冰冷硌手的铁算盘:硬把三十张摞进旧箱,车轱辘一颠,最底下那层便得压成带油的肉糊;如果不摞,箱底铺满一层顶多十二张。
怎么算,这只旧食箱都吞不下三十张。
柳满仓心疼得在旁边直转圈:“小满啊,去买点最厚的油纸多垫几层?或者去城外拔点干枯的茅草,洗干净塞在每张饼中间当垫板?怎么着也能凑出三十张的数来啊!那可是大单子!”
“爹,那是让人吃进肚子里的精细干粮。你塞满干草,万一沾了土,买主吃出一嘴泥,黑锅算谁的?”柳小满头也不抬,“油纸再厚,也扛不住上面十几斤肉饼压下来和骡车在石头上的死颠。”
她用力拍了拍手心里的灰,直接抱起那个印着油印的旧食箱,大步出铺,直奔斜对街那家散发着竹子清香的胡家篾匠铺。
胡老篾匠正坐在矮木凳上,手里翻飞着一把破竹刀,熟练地削着篾条。铺子里堆满了竹筐和编了一半的筛子。
“胡大爷,您给看看这个。”柳小满把旧食箱“咚”地放在老篾匠面前,指着底下的油印和木刺,“我要在这箱子里装做好的咸肉饼,要上长途骡车,往府城的商道上颠。要求两条:一不能让里面的饼摞着压坏;二不能被箱底的木刺扎破油纸。您看有什么法子加固一下,还得尽量多装几张?”
胡老篾匠扫了那破箱子一眼,伸手摸过两块油渍,又按了按箱壁。
“丫头,你家这是要走府城的车路啊。”胡老篾匠敲了敲箱壁,“这旧木板太薄,车轱辘一颠就晃。里面要是没个硬骨架撑着,装什么精贵玩意儿都得碎成粥。要防着上下压,得做硬格挡;要防着底扎,底板得铺平溜。”
“能做吗?”柳小满眼睛一亮,“我不重做新箱子,不划算。就在这旧箱子里改,能省一文是一文。”
“能。”胡老篾匠重新捡起竹刀,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,“用老干竹篾,给你编一副能拆的格挡卡在里面,分上下两层。底板再铺一层磨平的细竹席。上下不挨,左右有篾条撑着,底下便不容易扎破。”
“大爷受累,现在就给照着尺寸打一个样试试!”柳小满催促。
胡老篾匠却没动,干瘪的嘴唇动了动:“丫头,老汉手艺不白给。这是个精细活儿,要卡得严实,又不能伤原来的木头。做这十字竹格挡加底席,一口价,六文钱,概不赊欠。你若觉得行,我这就下刀;你若觉得不值,自己想折去。丑话说前头,我只管格挡结实不塌,至于肉饼会不会自己颠碎,老汉一概不认干系!”
跟在柳小满身后的柳满仓一听,顿时急得跳脚:“胡老头!你趁火打劫抢钱啊!就几根破竹条子,张嘴就要六文钱?我们那三十张的大单连影儿都没见,那狗大户一文定钱都没付,你就先从我们兜里掏现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