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从简被周既明临时从县衙大堂叫了过来,手里还拎着他那个装满笔墨纸砚的旧藤箱。他一来,就知道今天这活儿不轻松。不是打板子,不是审杀人,而是要在一堆酸臭的豆渣味里理清这些鸡零狗碎的陈年账目。
他刚把藤箱在柜台上放稳,沈桃枝就已经从腰间的香囊里摸出一把细长的小铜钥匙,当着所有人的面,插进了角落里那个旧木账箱的锁孔。
“咔哒。”锁开了。
沈守仁立刻凑了过去,双手撑住柜沿,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,死死地盯着箱子里面。
沈桃枝没有避讳,当众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柜台上。
最上面的是几本破旧的账册,的铜钱。
“叶书办,您点点。”沈桃枝退后半步。
叶从简翻开那包油纸。里面是一串串码好的铜钱,还有些散碎的。他拨弄着算盘,飞快地点了一遍:“账箱现钱,一贯一百二十文。加上刚才卖豆腐新封的二百七十文,总共是一贯三百九十文。”
沈守仁听完,立刻挺直了腰板,清了清嗓子:“既然钱数点清了,大成这铺子里的现钱,还有这间铺屋,就都是他留下的遗物。桃枝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,这些钱物,理当由我这个做族叔的先代为掌管,免得被外面的人糊弄了去。”
“等等。这钱您老人家想拿去收着,我管不着。”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吭声的卢三旺突然开口了,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擦豆渣的抹布,猛地一步跨上前,伸手一指铺子正中央那副巨大的青石磨盘。那磨盘已经被豆汁浸透得发亮,上面还残留着昨晚刚磨过的痕迹。
“沈老太爷,您要替您侄女守着钱和房子,那是你们沈家内部的事,我卢三旺姓卢,我不管。但大成哥留下的东西里,可绝不包括这整副石磨!”卢三旺的声音虽然不大,但咬字极重,像是在砸钉子。
沈守仁一愣,随即皱起了眉头,眼神里满是不屑和防备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这石磨好端端地安在我沈家铺子的正中央,难道还是你半夜里凭空背来的不成?你一个干活的伙计,在这充什么大瓣蒜!”
“就是我搬来的!这副青石大磨,是我和大成哥一块儿找人抬回来的!”卢三旺红着脸梗起了脖子,额头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,“一年前,铺子里那副老磨盘裂了缝,漏渣子。大成哥那时候手里没那么多现钱换新磨。这副新磨,是我和大成哥一块儿去城东李石匠那里现定的!总价是一贯四百文,一文都不能少!大成哥东拼西凑出了七百文,我卢三旺,把我自己攒着准备娶媳妇的钱拿了出来,也出了七百文!这磨,有我一半!这是我吃饭的家伙!”
此话一出,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顿时嗡嗡地议论起来。沈守仁脸色一变,按着铺契的手也紧了紧。他昨日才从乡下赶来,显然没料到铺子里最值钱的吃饭家伙,还压着卢三旺七百文真金白银。
“口说无凭!空口白牙谁不会说!”沈守仁按着铺契的指节发白,嗓门却拔得更高,“你说出了一半就出了一半?谁看见了?你是看着大成死了死无对证,想趁火打劫分家产吧!”
“我看见了,账上也记着呢。”沈桃枝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一碗放凉了的白水。
她没有理会沈守仁那要吃人的目光,直接从柜台上那几本散发着霉味的旧账册里翻出一本,熟练地翻到某一页,压平了推到叶从简面前:“叶书办,您请过目。去年腊月初八的账面上,清清楚楚地记着这一笔。还有这张收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