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那张泛黄的硬纸
叶从简拿起来仔细看了看。那是城东李石匠亲笔写的收条,字迹虽然歪歪扭扭,但意思极其明白:“今收到城南豆腐铺沈大成、卢三旺,合买青石大磨一副,总价一贯四百文。沈大成付现钱七百文,卢三旺付现钱七百文。钱讫磨交,概不赊欠。”
而在收条的背面,还端端正正地盖着李石匠特有的那个缺了一个角的红色私章。
叶从简又凑过去看了一眼翻开的旧账本。那天的账面上也用蝇头小楷明明白白地写着:“与三旺合买新磨,公账出七百文。三旺自付七百文。”
卢三旺就站在面前,收条与铺账上的数目又分毫不差。三处对上,死死地把这副石磨钉成了“沈、卢各出七百文”。
叶从简提起笔,准备在纸上记录。他下意识地想用自己习惯的文风润色一下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:“查沈大成与卢三旺合伙买磨,各出其半。足见两人同心同力,这豆腐铺之基业,亦当有卢三旺一半之功……”
但他笔尖刚落,周既明却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“叶书办,”周既明看着他,“石磨是石磨,铺屋是铺屋。你现在把铺契拿出来看看。”
叶从简赶紧停下笔,拿起柜台上那张泛黄的硬纸。这是官府核发的红契。他展开一看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这间铺屋的长宽、四至,而在最后的契尾署名处,只孤零零地写着三个字:“沈大成”。
既没有卢三旺,也没有沈守仁。
“记下来。”周既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“铺契,只署沈大成;石磨,沈大成与卢三旺各出七百文;账箱现钱一贯一百二十文,另有刚才封下的豆腐钱二百七十文,合一贯三百九十文。记原话,不要加多余的字。”
叶从简出了一身冷汗,赶紧把脑子里那些“合伙基业”的废话全赶了出去。他老老实实地在纸上写下:“铺契只署沈大成;石磨沈、卢各出七百文;账箱一贯一百二十文,豆腐钱二百七十文,合一贯三百九十文。”
卢三旺看着叶从简写完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只把手里的豆渣抹布往石磨边放,没有去碰那张铺契。
沈守仁盯着铺契,又看了看石磨收条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按着契纸的手总算松开了。
而沈桃枝,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。她没有去抢那张只写着父亲名字的铺契,也没有试图去吞掉卢三旺那一半的石磨。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张买磨的收条叠好,重新放回了柜台上。
铺契、石磨收条和两包来路不同的钱,在油乎乎的柜台上分成了三处。叶从简再没敢把它们揉进一句“合伙基业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