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一句话各听一半,谁也没听出整间铺子(1 / 1)

净剩的六百七十文钱被杜文周重新封好,那张石磨收条,还有只写着“沈大成”三个字的泛黄铺契,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油乎乎的木柜台上。

外头的债清了,里面的账也明了。柜台上剩下铺契、石磨收条、六百七十文钱,还有一间明早仍得开门的豆腐铺。

“大老爷!”卢三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长条青砖地上,粗大结实的手指用力点着铺契旁边的空处,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根根暴起,“大成哥生前,就在里屋那张破木床上,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:‘我若倒下,你和桃枝照旧做。’这话,是当着买豆腐的老客面说的!他意思明摆着,这铺子里的生意让我接着干,这铺屋和买卖,有我一份!”

沈守仁立刻冷笑一声,胡子一抖,也跨前一大步,干瘦的手爪子死死按住那张铺契:“巧了!大成病重的时候,也托人给我带过话,后来我来看他,他也是亲口对我说的:‘铺屋不能叫外姓人一句话拿走。’这话,夏嫂当时就在屋里听见了!大成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?这铺屋就是死,也得烂在咱们沈家的锅里,必须由族里代管,绝不能让你个姓卢的外人占了便宜去!”

周既明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拿走”。两人红着眼睛,吐沫星子乱飞,恨不得各拿半句话去换整间铺。

“杜文周,”周既明冷眼旁观,在栖山县这么久,他太知道老百姓传话是怎么回事了——一句话各听一半,专门挑对自己有利的那半截听,剩下的全当没听见。“把夏嫂叫回来,还有刚才那个买豆腐的胖老客,也找过来。本县要听听,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。”

不多时,胖老客和还没走远的夏嫂被衙役重新带回了铺子。

周既明先问胖老客:“卢三旺说的那句‘你和桃枝照旧做’,你听见了吗?当时是个什么情景?一个字别落。”

胖老客挠了挠头,仔细回忆了一下:“听见了。那是大成掌柜还卧病时,我来进货,怕以后没豆腐拿,断了我的生意,就去里屋问了一嘴。大成掌柜躺在床上跟三旺说:‘我若倒下,你和桃枝照旧做。’我听着,就是磨豆子的活三旺接着干,账台还是桃枝守,别断了老客的货。”

周既明点点头,转向夏嫂:“那沈老太爷说的那句‘铺屋不能叫外姓人一句话拿走’,又是怎么回事?”

夏嫂是个大嗓门,快人快语:“大老爷,那是另一码事!大成兄弟临终前些日子,街东一个开杂货铺的来探口风,问能不能趁早盘下铺面。大成兄弟当着我和来探病的沈家人说:‘铺屋不能叫外姓人一句话拿走!’他防的是人空口套铺屋,不是在给族里留整间铺。”

叶从简在一旁,飞快地把这两句话和说话的场合分别写在两张窄纸上,放在了柜台上。

胖老客看过第一张,把自己那块木筹压在“照旧做”旁:“我那日只问第二天有没有豆腐,没问铺契给谁。”

夏嫂不识那许多字,只认叶从简念回的原话。听到“有人来问盘铺”时,她便在第二张字抬去替谁争族产。”

叶从简又当着两人的面各念一遍,第一张不添铺屋,第二张不添族里。两张纸都窄,恰好塞不下任何一方想多拿的那半间铺。

两张窄纸一左一右摆开。卢三旺盯着“照旧做”,手指却从铺契上缩了回来;沈守仁按着“不能拿走”,也没法把自己的名字塞进沈大成的契尾。两句话都是真的,却没有一句说整间铺子给谁。

沈守仁的脸色变得比那缸发馊的泡豆水还要难看,但他还是死撑着不肯松口:“不管怎么说,桃枝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!这铺子里的进出账目、老客往来、柴米油盐,她怎么懂?外面的世道这么黑,她还不是得被人骗个精光?这账箱、铺契还有剩下的钱,必须由族里出面管!”

沈桃枝一直默默听着。直到沈守仁说出这句话,她才猛地转过身,走到柜台前,一把将那些刚才老客留下的木筹、旧账本,还有那把算盘,全数扒拉到自己面前。木筹撞得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噼啪乱响。

“叔公,这铺子里的进出,我懂。外面的世道黑,我也见过。”沈桃枝抬起头,直视着沈守仁的眼睛,毫不退缩,“这四年,我爹在后头院子里磨豆子,这前头的账箱,一直是我在守。每一文钱的进出,都要过我的手。”

她拿起一块缺了个角的木筹:“这是城西赵记饭馆的,每日要老豆腐,逢五结账;这是东街刘大娘的,要嫩豆腐,当面现结。这账本上,哪家欠钱,哪家现付,哪日少取一板,全是我一笔一笔记下的!”

她又翻到父亲病重后的几页。墨色有深有浅,有些是她代记,有些只有父亲留下的炭痕;可每一笔旁边,都能找到对应的木筹或小签。沈守仁伸手翻了两页,没挑出一处能把四年守账抹掉的空白。

她定定地看着沈守仁,又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周既明:“我爹生前那两句话,是怕外人拿走铺子,也盼着生意能照旧做。大老爷,民女不求大老爷开恩直接把铺子判给我,民女只拿这四年实打实的账本和老客的木筹说话。这铺子,我能守得住。”

周既明看着她按在账本上的手。四年账页、老客木筹和一叠买豆小签都摆在那儿,比哭一场经得住翻。

他指着桌上那两张原话窄纸:“两句话,只能留下这点原意:生意照旧做,铺屋不能空口拿。这两笔债已经清了。铺契、沈大成留下的那一半石磨份额,还有六百七十文,谁肯接,后头的亏赚也得一并接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