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娘却没急着收手,故意把铜钱又往前递了一寸:“昨日不是你守铺么?今日连两枚钱都怕?”
“我守的是东西别散,不是守钱进我袖子。”沈守仁把手背得更紧,“你再往前递,我便替你把篮子也搬了,钱还是给桃枝。”
门外几个人笑起来。沈守仁耳根发红,果真只接过竹篮,没碰那几枚铜钱。
他走进铺子,转身便往账箱后那张凳子挪。
但当他走到账台前时,却发现沈桃枝已经像个镇宅的石狮子一样,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那个位置上。她腰间挂着账箱钥匙,面前摊着旧账册和小算盘。
沈守仁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。
“叔公,”沈桃枝抬起头,语气自然地指了指门外,“外头那些空豆腐板,还得劳烦您搬到后院去。昨日那把铰断的旧锁和卢大哥的旧钥匙,也请一并包起来,别混进今日用的新锁里。”
沈守仁愣了一下,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:“哎,好,我这就去搬。”
他转过身,走向门外去搬那些散发着淡淡豆腥味的空木板。搬到最后一块时,他又把旧锁、旧钥匙用破布包好,搁到了门后高处。
周既明看到这里便先回县衙。到了傍晚,冬日的太阳早早地下了山,他又带叶从简过来核第一日的账。沈桃枝收钱、记账、核对老客木筹;卢三旺在后院熬浆、压板;沈守仁只搬板、递东西。三个人把各自经手的一摊摆到了灯下。
沈桃枝坐在油灯下,手指一颗颗拨动着算盘珠子。
“赵记饭馆凭木筹取了老豆腐,记在逢五结账那一栏。刘大娘取嫩豆腐,现钱在这里。散客的板数和铜钱也逐笔划过。”
她把账本上的进项和钱袋里的铜钱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两遍。叶从简按木筹逐块复看,没有替她把赊账写成现收。
“一文不差。”沈桃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她合上账本,走到后院。卢三旺正在清洗石磨,准备明天要泡的黄豆。
“卢大哥,今日出的板数、收回的空板和明早泡下的豆,都对得上。”沈桃枝大声说道。
卢三旺直起腰,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,点了点头,没说话,继续干活。
沈桃枝回到前堂,沈守仁正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看着外面飘起的零星雪花。
周既明从账本看到空板,又去后院看了一眼洗净的磨槽和刚泡下的豆。叶从简在第一日账尾写下“一文不差”,旁边另添卢三旺今日十五文日钱的记号,没有从那七百文磨份里扣。
沈守仁把最后两块空板平码到墙边,数完又回头问了一遍:“是这些?”
沈桃枝拿木筹对板,卢三旺拿泡豆缸对明早要出的量。三个人谁也没只凭自己一句“对了”便关门。
铺门重开的第一日,没有谁突然发大财。只有账册上的细字、叠回后院的空板、石磨边的一缸清水,还有门槛外始终没碰过账箱的沈守仁。
沈桃枝合上账册,伸手去拿柜台上那两把尚未分开的新锁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