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窑户与老磨料匠听得呼吸发粗。
周既明朝梁小川递了个眼色。梁小川从案底抱出试作坊打出的窗洞木框,纵横交错的木档分出一排方格。
木框咚的一声落在案上,周既明伸手把刚出窑的透光小样放进其中一个格子里。巴掌大的木格里,指甲盖大的薄片孤零零缩在角落,像落进大水缸的一粒芝麻。
“当面核核账。”周既明示意柴耗木牌。
梁小川念道:“为这两块透光小样,前后开了三回窑。第一回出半截薄边,第二回一浑一裂,第三回换人才得这一片。柴商垫柴的收条已经叠了几张,还没算占去的窑位与人工。”
柴商笑容一僵。
周既明敲了敲窗框:“三回开窑,两片透光小样,连这一个窗格的角都遮不住。真要填满一扇窗,你先看看怀里还垫不垫得起柴钱。”
柴商额头冒汗:“这……不能拼着用么?”
“拼?怎么拼?”魏作头冷笑一声,从新盘翘边抠下一片更小的薄屑,两根厚茧粗指稍一用力——
“啪嚓!”
薄屑当场崩成几瓣焦渣,散落在木格里;梁小川赶紧把那块有签的透光小样收回尺旁。
“薄的一捏就碎,厚的一丝不透。”魏作头拍拍手屑,冷冷道,“这等短命脆皮,别说装窗挡风,外头卷起两颗碎沙子就能砸个稀烂!拿去收定钱,你是嫌大牢板子不够硬?”
柴商缩紧脖子,老窑户与老磨料匠也像被浇了冰水,彻底蔫了下去。
周既明沉声道:“光确实是你们做出的,但眼下它又小、又脆、又贵。小样入库,记录上架,柴耗入账。试作坊不接窗片买卖,门外一张定单不准收。谁敢在外吹嘘做出了透光窗,按坏了县衙规矩办。”
众人低头称是。柴商看着碎渣,把刚探出怀里的收条又塞了回去。
棚里冷寂下来,匠人们帮着梁小川收拢样签与残片。
魏作头抹了把黑脸,忽然大步走到敞棚外的露天样架前,端回一只粗黑陶碗,重重顿在案角。碗底盛着半碗井水,沉着一块鸽子蛋大小、四四方方的灰白硬块。
“别光把眼珠子抠在那点照不亮窗的虚光上了。”魏作头嗓门粗粝,“前几日修沟壁试剩下的旧灰块,在院里水桶里整整泡了一夜。”
陶碗底下的硬块泡在浑水里,竟然四角规整,半点没散。
老窑户惊呼:“在水里泡了一夜真没化成泥!”
周既明也凝神看去。
魏作头把湿漉漉的旧灰块捞出扔在干布上,粗糙的大拇指覆住灰块,往下一压——
“啪嗒。”
一声发闷的脆响。那块在水里泡了一夜未散的硬灰块,竟像受潮的酥饼般,顺着中间一道暗纹当场裂成了两截碎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