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明坐在二堂条案后,两手拢在棉袍袖子里,脑仁一阵一阵抽着疼。
面前并排三张白麻纸,裁得一般齐整,连“原争何物、谁护何利、求如何处置”的句式都照着公开墙学了个十足。
第一张说,买锄的铜钱是他出的,不能叫旁人平白占去。
第二张说,锄一直由他借来翻地,眼前的活还没做完,贸然收走便误了地里的事。
第三张说,铁刃虽是后来装的,旧枣木柄却是父辈留下,他要护的是柄尾那道烙痕。
三张纸各护一头,看着都不肯让。可叶从简把纸角叠齐,三张上写的刃口缺角、旧柄黑斑和柄尾烙痕,一处不差。
更妙的是,三个人来时都以为自己递的是另一桩。护出钱的只说“钱物没两清”,在用的写“眼下不能收走”,护旧柄的则认准“铁是铁,柄是柄”。代书的人没替他们合,承发房也没先拦,于是同一把锄从门槛迈进来,转眼长成三件不同的委屈。
叶从简把三张纸轮流举到窗边:“字不一样,求的也不一样。若只看纸头,谁都能说自己那张不是另外两张。”
“所以先看锄。”周既明道,“它若也肯分成三把,今日便省事了。”
“他们这是把墙上的样子学会了?”周既明问。
叶从简抱着木夹:“句式学会了,各自的话也没少。只是递进承发房时,一人把纸拍在左边,一人拍右边,最后那个怕被压住,直接拍在正中。三张纸占了三处,像真有三把锄。”
周既明牙根发酸。墙才立起来,百姓没先学会少写套话,倒先学会给自家那点利益找个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实物呢?”
马成与杜文周从门外抬进一把旧锄,横放在两条长凳上。铁头宽厚,刃角缺了一块;枣木柄被手汗磨得黑亮,柄尾有一道歪斜烙痕。
三个递纸人也跟着进来,眼睛全落在锄上。一个先看铁头,一个先看握手处,最年轻的那个只盯着柄尾。
“各认各的纸。”周既明道,“先不讲谁赢。”
第一人按住自己那张:“我只认出过买锄的钱。钱从谁手里交、交给谁,旧凭条还得找。我没说铁刃、木柄全是我亲手做的。”
第二人道:“我认一直拿它做活,也认借用的话没写在纸上。到底借到什么时候,当时说没说清,得问。”
第三人手指停在柄尾上方,没有碰:“我认的是这道烙痕。父辈旧物是我说的,旁人认不认,还没核。”
谁都没有从袖里掏出一份天降铁证。出钱、在用、念旧,各有真算盘;哪一头能站住,还得查凭条、问原话、看锄柄与铁头何时合到一处。
周既明抬手拦住要开口的旁听人:“今日不定归属,不判赔钱。先只认一件事——三张纸说的是不是同一把锄。”
马成把第一张上的缺角图样靠近铁刃。豁口朝向、大小能对上。他不说铁价,也不替人断物主,只在纸边记“实物一把,刃缺相合”。
第二张没画豁口,却写握手处有一块常年磨出的暗亮。马成转过木柄,那块亮处就在右掌落下的位置。第三张只认柄尾烙痕,叶从简拿纸上的歪线比过去,连缺的一角都对得上。
三个递纸人围着长凳换了三次位置。每换一次,手仍指向同一处;谁也没能从门外再搬进第二把,更别说第三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