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明鼻尖还飘着旧锄的铁锈味,指下已经多了一张沾泥的薄草纸。
纸被三张锄头状压在最底下,边角起毛,正中结着半圈干泥。上头没有照公开墙学来的齐整句式,只有几行歪字:巷尾旧墙向邻院倾,墙根昨夜又掉土;床铺就在墙下,求先来看一眼。
落款处一个泥手印。递进来的时辰,比三张锄头纸还早。
周既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他平日怕升迁、怕借调,这会儿却只看见纸上“床铺就在墙下”几个字。锄头放半日还是锄头,土墙若趁风往下一趴,案上便不只多一张纸。
“谁送的?”
叶从简刚要查签,一个两脚带泥的汉子已经冲到门外,扶着门框直喘:“又落了一块!屋里人不肯走,护着床和半缸粮。”
周既明把三张锄纸塞回共夹:“锁好,不退,也不结。先看墙。”
他点了魏作头、马成和两个差役。魏作头带墨斗、木槌和两根旧撑木;马成只管把借出的木料、麻绳与木楔逐件记在工料小簿上,谁拿、拿几件、回来还不还,一行不空。
几人迎风赶到巷尾。两院之间一堵旧夯土墙向一侧鼓出,墙根湿软,顶上隔一阵便簌簌掉土。屋里一张木板床紧贴墙脚,床头还立着半缸粮。
巷子窄,长撑木横不过来,只能两人抬一头斜着挪。周既明的官帽先被木梢扫歪一次,转身又让麻绳勾住袖口。旁边人想笑,抬头看见墙上正往下掉的湿泥,笑意又收了回去。
魏作头先没进屋。他沿墙根走到两院交界,拿墨线贴地绷了一下,又绕去另一侧看沟边。墙是谁家的、为何歪,眼下看不定;墙身正往床这边让,却不必等旧契开口。
“先把墙下空出来。”他说,“人、床、缸,一件也别留。”
床边的老妇把被角和粮缸一并护着:“墙是谁弄歪的还没说清,凭什么先搬我家的东西?床一抬散了,粮缸磕裂了,回头又叫我自己认。”
她不是不怕墙,是更怕东西出了门便没人认。
送纸的邻人也替她说话:“她白日还能坐门口守,夜里一闭眼,墙响一声便要起来摸粮缸。前两回想搬床,床榫一晃,她又怕抬散了没人赔,便一直拖着。”
周既明听完没劝她看开。床散了要睡地,粮缸裂了要饿肚子,这两样比一句“性命要紧”更先拦在她手上。
周既明没叫人硬抬。他把薄泥纸翻到背面,亲手记下:床一张,旧榫已松;粮缸一口,缸身无裂。先移到东边实墙下。谁经手谁在纸边留一划,今日不拿避险当搬家。
老妇盯着周既明写完,又让送纸的邻人念了一遍,才把被褥抱起:“先搬缸。床坏了还能打,粮撒了捡不净。”
两个差役和送纸邻人分别在泥纸背面留一划:谁抬缸前头,谁护缸后头;床榫原就松到哪一处,也先画个小圈。没人因此成了赔钱人,只是东西挪动前是什么样,别等落地后再靠嗓门争。
两名差役抬缸,周既明与送纸人挪床。床腿果然晃,魏作头先拿麻绳勒住旧榫,才让几人一齐发力。粮缸、木床和人都移到另一侧,墙下空出三步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墙缝又掉下一撮湿土,正落在方才的枕头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