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明抬手止住轿夫:“官舍先不去。水车往哪儿走,下官便往哪儿走。”
迎差官这回真愣了:“县尊,那边泥重人杂——”
“我那辆轻车也不干净,正好不怕。”
槽车驶进城门,刚要拐向外城土路,赶车人却猛地收缰。迎官人墙占着主街,仪仗的边角又封住岔口,车身长,前轮一转便要扫倒迎差木牌。
值道书吏抱着一卷验签纸跑来,先看水车的入城签,又回头看礼房发下的迎官导引单,额角很快见了汗。
“水车有入城签。”他说,“可导引单写着,上差入轿、仪仗过街以前,主街与岔口不得进杂车。两张都有印,我不敢叫哪张让哪张。”
迎差官抽过两张纸对看,脸上的笑终于短了一截。礼房按原定时辰封了路,水房见外城木筹积多,另发改时签叫槽车早些进城。改时签到了城门簿,却没送进迎官队手里的导引单。
不是没人改,也不是没人记。只是改过的时辰走到一半,迎官的人墙已经先站满了街口。
赶车人指着土路:“车不走主街,只借岔口拐进去。外头还等着空桶。”
“车尾会扫进仪仗。”书吏也有自己的怕处,“迎差牌若倒了,礼房问我;水若洒了,水房也问我。先勒住,等大轿过去。”
皂役没有骂人,只赶紧扶住木牌,叫槽车停稳。有人怕满槽水压着车往前滑,把防滑木楔塞到前轮下。
咔的一声,木楔咬住铁轮。
迎差官急忙向周既明赔笑:“底下人各按公文办差,片刻便好。县尊只要上轿,仪仗一过,水车自然能走。”
周既明看了看那顶空轿,又看了看被空轿、迎官牌和两张公文一同堵住的槽车。
“你们迎的人就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轿子还非得替我走一遍?”
没人敢答。
顾千灯已经蹲到路边。他不碰木楔,也没替谁发号施令,只沿着车轮往后看:一边是不能散的迎官队,一边是不能拐的送水车,明明够宽的街口,被每样都不能动的东西填满了。
他在炭纸上添了两笔,一笔是软轿从主街到岔口的线,一笔是槽车必须拐过的弯。两条线正好叠在迎差官脚下。
“路没窄。”顾千灯小声道,“是两拨人都把同一块地方留给了自己。”
周既明没有让他接着画解法。车轮还顶着木楔,水房、礼房与城门各有一张没对上的纸;他才刚到,连谁能动哪一张都不知道。
水槽接缝漏下一滴水,落在刚洒洗过的青石板上。
外城土路边,空桶又响了几声。
周既明把差遣文书从怀里取出来。第一条“稳住供水、粮路与市面”还在纸上,墨色很黑。
纸下方,防滑木楔死死顶着水车前轮;纸前方,迎差木牌排成一堵人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