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小记推到吕闻书眼前。宋七娘的画押、城门收讫和那枚死结正好对上。纸没有丢在她手里,她也没收过下一段的钱。
吕闻书把城门这一格补进粗纸,笔尖停在“再送人”
“这才一趟。”陶四姑从褡裢底又摸出两根旧木筹,“你们要查的是整条回传路,便继续走。”
第二根木筹对应的是水房送礼房的一张旧副页。三人先回水房对原页,当日经手承认发页时只列了礼房,收讫则想着下一名赶车人顺路带回。再照小记走到礼房,礼房旧夹里确有当日收痕;经手人照新时刻改过手边一页,该回水房的收讫由谁带,簿上仍没写,又想着下一个来取水签的人顺路捎回去。
第三根木筹落在仓前。那回是礼房有人另付脚钱,叫陶四姑把备火留水的副页送到仓前。她在仓门外等到值人验页,拿到收讫便结了自己的活。仓前后来换过留水数,回页却仍压在夹角,值人以为巡缸的人回水房时会带,巡缸的人则只领了看缸的差。
三趟旧路一一走完,陶四姑每回都能拿出木筹、绳结和收讫小记,证明自己送到了清单所列之处。每回从下一处往回传的那一段,也都没人列名、没人付脚钱。
周既明让他另划两行。上行写“私人付费递纸”,宋七娘出两文、陶四姑送城门、城门留收讫,三处都有东西可对;下行写“官署公共回传”,该由谁从城门送礼房、谁再送接水处、最后谁把底页带回,三格全空。
陶四姑探头看了一眼。她不懂那些官样长句,却认得自己那一行末尾没有欠字,也没有退钱二字。腰间装钱的小袋终于不必再死死按着。
周既明问陶四姑:“若桑陵把公共必送的副页单列出来,写清送到哪儿、由谁收讫,再按实际趟次给脚钱,你肯不肯接?”
“谁出钱?”
“须由桑陵有权的人落字,不从私人急件里挪。”
“何时结?”
“也得写清。眼下只是问你肯不肯做,不替桑陵先许账。”
陶四姑想了想,把木筹在指间翻了个面:“同街普通一趟还是两文。跨水关、候门、夜送,见着清单再谈。公纸若真有人付,我照样跑;私人加急也别借公家的名头赖我脚钱。送到哪一处,我便从哪一处拿回收讫。”
她又把丑话说在前头:公纸不能只写“送各处”,得逐处列清;到了地方若没人收,候多久也要另记。她肯卖脚力,不肯把一日时辰连同鞋底一起糊涂卖掉。
“这才分得开。”周既明说。
一个是私人花钱请人送纸,一个是官署本来就该办完的回传。过去两边都叫“顺路捎”,最后谁也没把那张纸送回去。
陶四姑没听他讲什么大道理。她只把刚收的这趟脚钱压进褡裢小袋,又将复走用的木筹勒回绳上。整理到靠近绳头时,九个挤在一处的旧结一齐翻了出来。
其中大半只勒了前半道,后面该收尾的那一扣空着;另几个多绕了一圈,记的是什么、是否到期、是否已经收回,得去沟边逐块核。
吕闻书认出其中的旧记号:“消防渠?”
“救火沟上那九块临时板。”陶四姑捻起一个结,“湿布过沟的、粮袋装卸的、老人走路的、候车垫脚的,各有各的用处,也都有准铺纸。我替出钱的人把准铺纸送到了,前半个结便打上。”
“后半个呢?”
“空着尾扣的这些,到期收回那一趟没人雇我送。”她又捻过第二个、第三个,“至于多绕了一圈的,我也得见纸、见板才敢认。板主不会花钱催人来收自己的板,官署那边又总等着谁顺手。”
吕闻书伸手要摘绳子,陶四姑立刻往回一收,只许他隔着半臂看。九块板各有真实用处,空结也只能证明收回那一趟没走完,不能光凭一根绳便说哪家偷占。要知道板还在不在、期限过没过、如今挡了哪段水,得去救火沟边一块块认。
“梁守渠认沟,我认纸。”她说,“谁也别替谁多认。”
她把麻绳提起来。
九个旧绳环在城门穿堂风里挨个晃动。空着尾扣的占了大半,彼此碰着;余下几块究竟有没有走完收回页,还得等到了沟边逐一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