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张旧包纸在柜面上平平铺开,十二枚木筹哗啦一声倒在正当间。
柳小满两只手按在柜台内沿,抬眼看着对面的青杏。
天光刚从卸下的门板缝里透进来,照着纸面上的折痕和发暗的字迹。今日的前柜没有面杖声,也没有新开的买卖,摆在两人眼皮底下的只有一桩极窄的麻烦:按着昨儿定好的纸走,到底哪一步能让第二双手接着往下走,哪一步必须停手。
周既明揣着双手靠在铺门边上,目光在木筹和旧包纸上扫了个来回:“今日只走纸上写明的窄段。谁能看,谁须复看,得在柜前一并试出来;纸上没路便停,谁也别替本人猜。”
柳小满没动桌上的筹,眼皮撩起来:“这话得先说在前头。纸是死的,步子是活的。照着纸走,哪一步能给外人看,哪一步该停下来找本人,差了一星半点,铺子算谁的?手艺又算谁的?”
柳满仓在后头伸了伸脖子:“咱家这柜——”
“爹,今日你不是第二经手人。”
老柳张开的嘴又合上了。周既明在门边闷笑一声,也没往柜前挤。柳小满已经把那张货项纸转正,明摆着今日只认纸上写下的第二经手人。
柜面上,青杏那张货项纸已经摆在旧包纸前头。
纸上写得极简短:六包、每包两块、明价牌、卖四余二,下头隔开画着八文货钱位与两文柜钱位。
青杏站在客位外侧,两只手拢在身侧,只拿眼睛盯着桌面:“柳姑娘,按纸走。纸上写了的,你动;纸上没写的,你半步别迈。”
柳小满吸了口气,伸出手去。
十二枚木筹,两枚一组,一枚不多,一枚不少,稳稳当当落在六张旧包纸正中。柳小满先摆了三包,停下来重新数过桌上余筹,才把后六枚一对一对放下。她动作干脆,手指压着纸边往里收,连着包出六个纸包,并排码在前柜外沿。
接着,她取过既有的明价牌,摆在六包前头,牌面冲外。
柳小满指尖点在纸包上,往前一推,推开四个充作卖出;剩下两个往后一收,充作余货。她再沿纸上墨线一指,左边是八文货钱位,右边是两文柜钱位,中间空着,谁也挨不着谁。
字迹到这里全走通了。
然而在“余二”两个字旁边,赫然留着一个淡墨圆记。
立在门边的周既明抬了抬下巴:“纸上的路到这儿断了。你若不认这个圈,下一双手该怎样知道去找谁?”
柳小满两只手猛地停在半空。
她没有往前探,反而把悬空的手指收回袖口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到这儿便停。”柳小满随即看向青杏,指着那个墨圈问道,“青杏,这处圈点,要不要公开写给人看?”
青杏上前,右手啪的一声覆在纸角上,结结实实盖住那个圆记:“这处停,找我复看。”
半个字也没多吐。
周既明点了点那个被盖住的纸角:“只问能不能给人看,不猜圈里写了什么。”
“问它能不能给人看,成。”柳小满收着手,“隔着纸猜它写了什么,不成。县公方才若真替我猜了,我这两文就只学会一件事——以后离您远些。”
青杏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,覆着纸角的手却没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