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9章 三枚窄签换回十二文,赵师傅的复看钱另装一袋(1 / 2)

栖山石坊外的遮阴棚底下,白生生的石粉落了厚厚一层。

韩月枝蹲在一张磨薄了边沿的草垫子上,两手按着旧铁凿,铁锤一下一下落在脚边的碎料上。凿尖溅出一溜溜呛人的白灰,她看似手里没停,两只耳朵却一直竖着,听着外头大车道的动静。

自打回程大车把她做出的三枚窄签、两块坏料和分责纸拉走之后,她手心里的汗就没真正干过。

外地送来的五块料坯,前头统共就成了三枚窄签。第一块料坯是没落锤前就听出敲声发闷,经赵师傅复看认出的旧暗伤,纸上写明由出料方自担;第二、三、五块顺当做成了窄签;偏偏第四块,她自己贪快下了狠手,一锤子把签角敲崩了一截。

崩了就崩了,她在分责纸上按了红指印,白纸黑字认了那块算本人误凿、不计该件工钱。

回签没到,她脑子里的小算盘便没停过。三枚每枚四文,该是一十二文;至于自己一锤砸飞的那四文,想一回便肉疼一回。

赵师傅坐在棚口一张旧条凳上,正拿着块磨石给一把宽凿平口。

磨石嚓嚓响着,赵师傅头也没抬,眼皮耷拉着开口:“凿子都快被你捏出水来了。手抖成这副德行,石头是招你了还是惹你了?”

韩月枝连忙收了收手劲,低声道:“……师傅,我没抖。”

“没抖你那锤子往哪砸呢?半晌敲不出两寸齐茬来。”赵师傅把宽凿翻了个面,在粗石条上轻轻磕了磕浮灰,“石头已经拉走了,回签没回,你把地皮凿穿了也没用。做这一行的,得耐得住等信。急着吃肉,牙先崩了。”

韩月枝缩了缩脖子,把裙边的石渣往旁边扫了扫,小声嘀咕:“我是怕外地变卦……万一挑刺扣钱呢。”

“白纸黑字盖着手印,是他们自己派车送料来的。依着规矩验,合就合,不合就退,天塌不下来。”赵师傅语气淡淡的,可磨凿子的手也没见加快,显然也是在留神外头的大路。

正说着,棚外碎石子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碾压声,伴随着骡马响鼻。

一辆外地送料的平头大车打了个弯,稳稳停在棚外的土坪上。

车夫挽着马缰跳下车辕,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尘土,径直往棚里走来。

韩月枝手里的铁锤猛地顿住,身子一下子绷得笔直,两只眼睛死死盯在车夫身上。

车夫走到长石案前,把腰里别着的布包解开,从里头取出物件,实打实往石案上一撂。

一张折得平整的硬纸,两只鼓鼓囊囊、扎着麻绳的小布袋。

“栖山石坊的活,外地有权人当面验过了。”车夫声音沙哑,说话干脆利落,“三枚窄签掌尺量过,全都合格,回签在此,落了名按了印。两袋钱分装好的,灰袋是女工工钱,青袋是赵师傅的复看钱。来回两程货脚全是外地石坊自付,分文不扣你们的。坏料按纸上走,不追料钱。”

车夫交代完便退到一旁歇腿,半句不添,半句不减,也不替外地作任何新许诺。

赵师傅把磨石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案前,伸手把那张硬纸拿了起来。

韩月枝屏住呼吸,也赶忙从草垫子上爬起来,凑在石案旁边,踮着脚尖往纸上看。

纸展开来带着干透的墨味,右下角有外地有权人的落名与指印。

上头的字迹写得板正分明:

实收成品窄料签三枚,终验合格。依栖山原议每枚肆文,实付工钱一十二文,一次结清。

复看肆文另付,由赵师傅亲收。

本批料坯共计五块。头一块经核验实属旧有暗伤,由出料方自担损耗;第四块系女工下锤偏急、本人误凿崩角,按预先回签,该件不计工钱,首批不另追赔料钱。

大车往返两程货脚,均归外地出料方自担,不得从窄签工钱及复看钱中克扣分毫。

赵师傅就着棚外的光亮细细看了一遍,把纸平整压在案头。

“黑纸白字,验得规矩。”赵师傅点了点头。

韩月枝胸口那一块悬了好几天的巨石,咚的一声落了地。

不追料钱!暗伤也不用赔!

紧接着,她的目光像钩子一样,死死钉在了案上那只发灰的布袋子上。

“先分钱。”赵师傅伸手,先拿起了系着青布绳的小口袋。

解开绳头,往满是老茧的手心里一倒。

“叮当。”

四枚铜钱滚落出来。铜钱边缘整齐,磨得透亮。赵师傅拿大拇指一枚一枚搓过,确认是四枚足色铜钱,随即收拢手心,把钱装进了自己腰间贴身的布兜里。

这是他替外地复看整批该得的四文钱,不多不少,拿得踏实,半点没和徒弟的活计混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