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行字的正下方,原本该留给取件人按印画押的白格子里,赫然趴着一枚鲜红鲜红的大拇指印!
红印子边沿已经干得发暗,把粗糙的纸背浸出了一圈浅印。
柜台外头的黑痣张大喜像被烧红的铁钎戳了屁股,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拱,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:
“印!你们自己睁眼看看!这上头早他娘的按上印了!”
黑痣汉子扯着破锣嗓子,两只青筋暴起的大手死死揪住柜台木栅栏,摇得整面木架格棱格棱乱晃:
“老子在江边喝了半早上的刀子风,鞋底子都冻透了,刚进你们通递行的门!这印是哪个天杀的按上去的?!老子的青布包呢?!你们是不是看着里头有好东西,叫行里的黑心鬼给私吞了?!”
这动静太凶,唾沫星子喷得柜面上的砚台直打晃。
旁边那生着大方脸的打铁张大喜吓了一跳,下意识把自己那只蒲扇大手往回缩了缩。可他那一双牛眼珠子,却忍不住直往柜台内沿那只灰布包上瞟,嘴里嗡嗡嘟囔着:
“这……这外乡小哥,你可看准了,俺这灰包可是老家捎给俺拉风箱开炉的,沉甸甸净是死铁件,断没有吞旁人布包的理……”
“闭嘴!谁知道你这铁疙瘩是不是拿老子的青布包换的!”黑痣汉子猛地扭过头,恶狠狠地瞪着方脸汉子,“老子今日见不着青布包,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扇门!”
店堂里乱成了一锅沸粥。
陈小树两只手死死撑在冰凉的柜沿上,手心全是滑腻腻的冷汗。
十四岁半大小子的身板薄,被两个壮汉堵在两尺宽的柜台后头,胸口直发闷。
可他脑子里没有乱。
在栖山承发房跟着叶文书看公纸时,叶从简反复交代过一句话:
越是两头急眼、唾沫满天飞的时候,越不能跟着旁人瞎猜。公纸上只有字和印不会叫唤,人会撒谎,纸上的记号也可能写错,能对上的才算数。
私账不许翻,客人的封皮不许揭,那是砸饭碗的红线;可白纸黑字摆在台面上的六样公开记号——姓名、住处、数量、时辰、收讫、交付,谁也别想糊弄过去!
陈小树咬了咬牙,没有理会黑痣汉子的咆哮,更没有去碰柜台内沿那只灰布包。
那灰包是方脸张大喜的,在严管事出来复核之前,动一厘都是错。
他低下头,两根被冻得发红的指头死死按住那张收讫纸,一寸一寸往回扫。
“大叔,你先别喊。”
陈小树的声音尚带着少年人的尖细,却咬字极硬:
“若是真有人冒领,也得先把经手人找出来;若是纸上有错,更得依着规矩把错找出来。你空口白牙喊破天,也变不出青布包来!”
黑痣汉子被这半大娃子顶得一噎,一口气卡在喉咙眼里,气急败坏地啐了一口:“小兔崽子,老子看你能看出朵花来!”
陈小树根本不抬头,指尖稳稳落在那枚鲜红的指印旁:
“第一项,姓名:城南张大喜。第二项,住处:运粮巷。第三项,数量:青布小包一只。这三样,全对得上。”
陈小树的指头骤然往右侧一滑,点在印记下方那一行细如蚁脚的墨注上:
“可第四项,时辰不对!”
“什么时辰不对?!”黑痣汉子一愣。
“纸上注着,这批北岸小件是今早卯正二刻随头班驳船靠岸,通递行接纸录号也是卯正二刻。按这印子的时辰,底下清清楚楚写着卯正三刻。”
陈小树猛地抬起头,那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直直刺向黑痣汉子:
“这位大叔,你方才说,你天不亮就在西门外头候着,城门开了才一路跑过来。现在街面上打铁铺子的晨锣刚敲过,已经是辰初一刻了!你若是卯正三刻在这里按了印、取了包,你何苦大汗淋漓、空着两只手再跑来跟俺拼命?!”
黑痣汉子张大了嘴,下意识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白毛汗:“老子……老子当然没来过!老子一路跑得鞋底快飞了,哪来的分身术?!”
“第五项,收讫。”
陈小树伸手往前一指:“大叔,把你的右手伸出来!”
黑痣汉子愣愣地伸出右手。那是一只常年倒腾生皮子、皮肉焦黄干裂的大手,指缝里积着厚厚的老垢,指甲盖缺了半边。
干干净净,连半星子刚按过印泥的红痕都没有!
“纸上记的是卯正三刻。”陈小树重重吐了一口白气,胸口那块石头咔哒落了一寸,“你那时还在城外,手上也没刚按过印的红痕,这手印就绝不是你按的!”
“不是老子按的,那是哪个贼骨头按的?!”黑痣汉子急得直跳脚。
“第六项,交付经手。”
陈小树的手指最后停在纸角那一处歪歪扭扭的戳记上:
“今早接船录底的行内经手人,上头写着三个字——‘后仓彭’。”
话音刚落,柜台后头挂着的半截蓝布夹帘猛地被人掀开。
严德山倒背着两只干瘦的手,手里拎着一根三尺长的老黄杨木量尺,黑着一张驴脸从暗处踱了出来。那一对鹰隼似的老眼皮往下一耷拉,冷飕飕地扫过柜面上的收讫纸。
“大清早的,当老子在后头死了不成?叫唤什么!”
严德山的声音干瘪发涩,像铁锉刮在糙木上。他眼皮微抬,先朝柜台内沿瞥了一眼。
见那只装着旧铁件的灰布包依旧严丝合缝地搁在柜台内侧木凹里,连绳结都没散动半分,严管事那张绷得死紧的脸才稍微松了半分纹理。
“严管事。”陈小树立刻侧过身,双手把那张收讫纸平平稳稳递了过去,不添油加醋,只报事实:
“城南运粮巷张大喜的单子,字项都对,但收讫格里先按了红印。小的核过了,时辰是卯正三刻,取件人手无朱砂、时辰不合,印不是他按的。接单注的是后仓彭二哥。”
严德山接过纸,枯瘦的指头在那个红手印边上一刮。
指尖登时蹭下一点已经干硬的朱粉。
严管事那张黑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,手里的黄杨木尺在柜面上啪地抽出一声脆响:
“彭二!你个吃饱了混充人样的狗才,滚出来!”
后头暗间里传出一声瓷碗打翻的脆响,紧接着,一个十七八岁、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短棉袄的后生连滚带爬地撞了帘子出来。
那后生生着两只招风耳,手里还攥着半拉冷麦饼,吓得面如土色:
“管……管事!俺……俺在后头擦油布呢……”
“擦你娘的油布!”
严德山把那张收讫纸劈头盖脸甩在彭二胸口上,眼皮子直跳:
“今早卯正二刻,北岸头班船送来的四只散件,是你从驳岸挑回来的?这收讫格里的指印,是怎么回事?!”
彭二抓起纸一看,两只眼睛登时直了。
他下意识把自己的右手往衣襟后头藏,可陈小树眼尖,一眼就看见彭二右手的拇指指甲缝里,还黏着一圈没擦干净的暗红印油!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彭二结结巴巴,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,“管事饶命!今早那开驳船的崔老头催着回篙,说渡口后头还有两船生猪要过江,扯着俺非要赶紧结单……俺……俺那时两只手全抱着包袱,急着往里搬,以为……以为这是北岸交过来的收件底单,顺手……顺手就蘸了印泥按上去了……”
店堂里骤然一静。
紧接着,黑痣张大喜彻底炸了毛:
“你个瞎了狗眼的蠢货!你自个儿收货,把手印按在老子的取件格里?!老子差点以为撞了恶鬼丢了货!”
黑痣汉子一步冲上去,隔着木栅栏伸手就要揪彭二的衣领。
彭二吓得抱头直往严德山身后缩。
“吵什么!”
严德山手里的木尺横着一挡,啪的一声架开黑痣汉子的胳膊,面无表情地看着彭二:
“手印是你按混了,那包呢?运粮巷的青布包,你塞到哪个狗肚子里去了?!”
彭二哭丧着脸,指头直哆嗦:“放……放格子里了啊!俺从船上抱进来,就……就随手塞进架子上了!”
“放屁!”黑痣汉子指着后头的大木架,“老子方才伸着脖子看了,‘运粮巷’那个格子里,空得能跑老鼠!”
彭二脸色刷白,两只手在棉袄上胡乱擦着:“不可能啊……俺明明搁进去了……那包不大,就两捧宽,青粗布裹着的,四角拿麻绳扎成十字结……”
陈小树站在一旁,没有跟着骂,两只眼睛却已经落在了通递行柜台后头那一整面高大的分货架上。
那架子足有一人半高,横八竖六,全是用毛躁的杂木板钉成的一格一格的小方洞。每个洞口上方,都拿白灰水粗粗刷了个方块,上头用焦墨写着临河县城各个街巷的字号。
陈小树在栖山百工学舍理过样架,知道人在心慌手乱的时候,手底下最容易顺着惯性走。
他看着彭二,短促地开口:
“彭二哥,你先别慌。你今早从船上抱回来的,总共几件东西?”
彭二吸了吸鼻涕,结结巴巴道:“就……就四件。除了铁匠巷大叔这只沉铁包,运粮巷张大喜的青布包,还有一件水关前街的生熟药包,和一件东门纸马铺的白烛包……”
“你从后门进来,先放哪一件?”
“先……先把沉铁包递给严管事,搁在柜台内沿……”
“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件是药包,药怕潮,俺顺手塞在最上头靠窗的‘水关前街’……”
“那青布包呢?”陈小树指着那一面密密麻麻的木格子,“你当时站在哪儿?”
彭二两只眼珠子转了转,下意识挪动脚步,站在了分货架正当间:
“俺……俺当时站在第二排当间。左手夹着白烛,右手抓着青布包……俺记得运粮巷是在下头第二层最左边……”
陈小树的目光顺着彭二比划的手势看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