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头第二层最左边的木格,上头写着“城南·运粮巷”,里头确实空空如也。
可是,就在那个格子的斜上方,也就是彭二伸直胳膊顺手一搭就能碰到的地方,另一个木格子里,赫然塞着一只用蓝粗布扎得紧绷绷的小包袱!
那个格子的木框边缘,写着的字是——“城南·铁匠巷”!
铁匠巷原本该放的,是柜台内沿那只早被严德山拿走的沉铁灰布包。格子里空着,彭二手里抓着另一个写着“城南张大喜”的包袱,脑子一浑,顺手就塞进了同名同片、却早已空出来的铁匠巷格子里!
不是偷,不是吞,更不是什么欠债抵押的阴谋。
纯粹是一个没睡醒又被船家催得炸毛的短工,顺手把青布包塞错了隔壁洞!
陈小树吸了一口气,抬手指着那个格子:“彭二哥,你瞧那是啥?”
彭二愣了愣,猛地扑上前去,一把将那只蓝布小包从“铁匠巷”的格子里拽了出来。
粗糙的青蓝布面,扎着十字麻绳结,角上黏着的受潮红签迎着晨光展了开来,上面赫然写着两行正楷小字:
——“城南运粮巷张大喜亲启,北岸老舅托寄。”
“找着了!娘咧!真找着了!”彭二激动得嗓子都变了调,两手捧着那青布包,像捧着个大金元宝。
柜台外头的黑痣张大喜眼珠子都直了,整个人扑在木栅栏上,双手拼命往里捞:
“老子的包!那就是老子的包!快给老子!”
方脸汉子在一旁也长长舒了一口气,憨厚的大黑脸上露出个笑来,拍了拍胸口:“哎呀……阿弥陀佛,找着了就好,省得疑心俺换了包!”
黑痣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自知方才骂得太难听,尴尬地缩了缩脖子,却依旧嘴硬地把手伸得老长:
“拿来拿来!老子急着去城南送货,赶紧给老子!”
“慢着。”
一声清脆短促的声音,把伸到半空的手又生生截住了。
说话的不是严德山,而是陈小树。
陈小树身子一横,恰好挡在柜台交接口前,两只手按在柜面上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执拗:
“物件找着了,规矩还没结。”
黑痣汉子眉毛一竖:“小崽子,东西都对上了,你还扣着老子的货干啥?!”
“大叔,方才那张收讫纸上,已经按了后仓彭二哥的手印。”陈小树抬起眼,目光清清爽爽地看着他,“按公纸交接的规矩,错按的手印,不能撕纸,不能抹黑,更不能装作没看见。”
陈小树转头看向彭二,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严德山:
“得由原经手人当面落笔更正。写明卯正三刻系经手人误按,由彭二哥亲自画圈押认;然后,这位运粮巷的大叔才能在边上补按他自己的正印。一笔对一笔,这页纸在通递行的账上才算销清。不然,日后查起底单,这包到底算谁领走的,说不清楚!”
彭二被这一套一套的规矩唬得一愣一愣的,求助似地看向严德山。
严德山那张干瘦黑黄的脸上,那双原本半耷拉着的鹰眼,终于缓缓抬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彭二,也没有看柜台外的两个张大喜,而是深深地、定定地盯了陈小树一眼。
那眼神极深,像是在看一个初生牛犊,又像是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老道家什。
“听他的。”
严德山从嘴缝里挤出三个字,声音依旧干硬如铁:“按这小子说的办。彭二,拿红笔去更正;更正完了,运粮巷张大喜按正印领青布包。”
说到这儿,严德山转过身,两只枯瘦的大手一把扣住柜台内沿那只一直没动过的灰布大包,用力往前一推,结结实实砸在方脸汉子面前:
“铁匠巷张大喜,老夫亲自复核过了。沉铁件无缺,签条无损。你也按印,拿你的包滚回铁炉子去!”
“哎!哎!多谢掌柜的!多谢小兄弟!”
方脸汉子高兴得满脸开花,利索地在大红印泥上狠狠按了一下,在自己的单子上啪地印下一个鲜红的指头印,抱起那沉甸甸的灰布包,乐颠颠地挤出门去,连头都没回。
柜台前,彭二老老实实拿细毫在错印旁圈了三圈,抖着手写了“经手彭二误按”六个字,又重新按了个小指印。
黑痣张大喜虽然满嘴骂骂咧咧,嫌通递行穷讲究、耽误功夫,但瞧着严德山那张阎王似的冷脸,终究没敢造次。他老老实实把粗糙的大拇指伸进朱砂盒里滚了一圈,在收讫格的正位上,重重按下了属于他自己的正印。
青布小包递出柜台那一刻,黑痣汉子一把搂进怀里,隔着布皮捏了捏里头的硬物件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抬起头,复杂的目光在陈小树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转了一圈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句软话,可面子到底拉不下来,最后只狠狠哼了一声:
“……算你们这帮开铺子的还能认得几个活字!走了!”
两道粗布帘子晃了晃,外头的冷风随着两个汉子的离去渐渐平息下来。
屋里重归安静。
陈小树站在高柜后头,只觉得两腿发软,顺着柜板慢慢滑坐在一张半旧的竹矮凳上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后颈,棉袄里头全被冷汗浸透了,被这门缝钻进来的潮风一吹,激得他浑身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颤。
可寒颤过后,一股子滚烫的热流,却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!
保住了!
方才那两头急红了眼的汉子撞进来时,若是他贪省事,顺着嗓门大的把灰包递给了黑痣汉子;
或者他慌了神,瞧见收讫纸上有红印,就真以为东西叫人冒领了,任由黑痣汉子把柜台给砸了;
那他这三日短活还没做满,先得把两个人、两只包搅成一锅烂粥,再灰头土脸地挨个找回来!
叶文书没骗他,孟先生也没骗他。
在栖山学的那套“拿不准就停手、公纸对不上绝不落笔”的笨规矩,换到了人生地不熟、水深浪大的临河县,照样是一道能把饭碗死死护住的铁闸门!
这规矩不显山不露水,既不能拿来吹牛,也不能换酒喝,可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、两头要吃人的当口,它能把一件错放的东西全须全尾地救回来!
陈小树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少年人那股子怕吃亏、护饭碗的小算盘,在这一刻比吃了三碗热豆羹还要熨帖踏实。
“笑个屁。”
一声冷硬的嗓音从头顶砸下来。
严德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跟前,手里捏着一本蓝皮大账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歇够了没有?后头驳船上午还有两拨货要进门。粗食在灶房温着,去咽两个杂粮馍,喝碗滚水,回来接着坐柜!”
“哎!小的这就去!”
陈小树骨碌一下从竹凳上弹了起来,脚底板像生了风,脆生生应了一声,扭头就朝后院跑。
……
临河的水汽重,天色擦黑得格外快。
通递行门前那条青石板长街上的车轮声,从早起时的急促喧嚣,慢慢变成了零落的马蹄得得声。
柜台里那一豆黄澄澄的油灯,亮了又灭,灭了又添。
陈小树在柜台后头规规矩矩站了整整三日。
遇着字迹模糊的客签,他宁可挨客人两声白眼,也先把笔搁在砚台上,叫彭二去跟船工复核;
遇着送货地址写得含糊的,他一个字也不猜,一笔一划在备查栏里挂上“待访”的木签;
通递行内库那本锁在铁皮箱里的进出大私账,他连眼角都没往那边斜过一下;凡是封口处盖了朱红火漆的私家快信,他双手托着递接,手指绝不往封皮折角里抠半寸。
每日夜里,他便裹着自己的旧棉袄,缩在后院那间弥漫着老脚汗和霉潮气的通铺上,听着外头码头上彻夜不息的打更声与江水拍岸声,枕着怀里那张薄麻纸睡下。
直到第三日的下晌。
夕阳的最后一抹昏黄,斜斜打在通递行斑驳的高木柜台上。
柜面上铺着一张狭长的糙白纸。
那是陈小树这趟临河之行最要紧的一张命根子——《通递行三日客聘短工验活纸》。
纸上按日分成了三截大格:
第一日:柜前收字、辨验名姓、核对六项——下头盖着一枚小小的黑木戳:“验过”。
第二日:分片理单、登簿归架、知止不乱——下头同样扣着一枚黑木戳:“验过”。
而第三日那一栏,原本该写着最终查验、准予结清的那最后一格,此刻却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墨汁饱蘸的毛笔被严德山两根干枯的指头捏着,悬在半空,笔尖悬着一滴将滴未滴的浓黑墨汁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老管事抬起眼皮,借着昏黄的油灯光,静静看着站在柜台前、两手规矩插在袖管里的半大小子。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江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声。
严德山把手里的毛笔轻轻往砚台沿上一搁,发出嗒的一声轻响。
他没有提工钱,也没有提那还空着的最后一格,只是用那双在风浪里滚了几十年的老眼,直勾勾盯着陈小树:
“陈小树,老夫只问你一句。”
严德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:
“这三日做满了,再添一个月的。你愿是不愿?”
陈小树站在昏黄的光影里,两只手在单夹棉袄的袖筒里微微攥紧。
他没有说话。
柜堂里只有那一豆灯芯,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,轻轻爆开了一朵小小的灯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