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手看着石碾上分列的三样东西,有点不踏实:“从前一张纸,念完便算。今日三张纸,光读回就问出三处缺口。”
“一张纸时缺口也在,只是大家一起糊涂,显不出来。”周既明道。
书手低头整理余纸,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把刚塞进竹夹的纸又抽了出来。
罗九成手已经按上刀柄:“怎么了?”
“放反了。”书手脸红到耳根,“我把界口验封绳那一条夹给守烟的了。难怪他方才盯着看了半天,约莫在想山头哪来那么多绳让他验。”
守烟人还没走远,听见便回头:“我以为县衙嫌我闲,想让我兼个车夫。”
“不兼。”罗九成道,“一份脚钱,少惦记两份锅。”
书手赶紧换回来,重新让两边读过。三张纸各少一截,不等于随手少;少错了地方,该办事的人照样要在路上抓瞎。
三个人这才各领一件,走出门时谁也没多拿。
墙根下的范十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脚刚往前挪,书手便把木匣“啪”地合上。
范十讪讪道:“小的只想帮忙递根绳。”
“院里有的是绳,不缺你这一根。”书手把他挡回去,“你今日只管把自己那张问话纸再读清。烟、跑纸、界口,哪样都不归你。”
范十没敢再凑,只低声嘀咕:“不归才好,归了又不给三份脚钱。”
焦五在旧长凳上哼了一声:“给了你也敢拿。”
“你不敢?”
“我敢,所以我坐这儿。”
两个拿过碎钱的人互相看了看,一时谁也没占着便宜。
门外又响起催车声。
这回书手没有登上石碾,也没有把整套次序对着满院子念。他只验车夫手里的完整车货责任纸,再确认各自那一截仍在真正经手人手里。车夫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、看见什么才能继续;不知道哪名差役正送哪一张纸,也不妨碍他把自己的货看牢。
第三趟车仍按正常车期准备,没有为了钓谁故意把百姓往险处送。
先出门的是那名跑纸差役。
他今日只去取烟棚回纸,走的是本县人人都认得的旧路。出门前,罗九成已经把话同他讲明:“有人若真盯着纸,兴许会跟你。你怀里没有车期全套,也不是叫你拿命引人。发现不对就退,退不到旧堡便去最近的具名回点。路边另有人只看动静,不替你乱抓。”
跑纸差役把布套按在胸前:“小的知道自己拿的是哪一截。”
“知道便走。”
差役没有装成普通脚夫,也没有绕小路。他穿着号衣,沿公开的旧驿路往烟棚去。早春融泥黏鞋,走出不远,鞋底便拖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。
他转过前头石坡后,路边枯草轻轻响了一声。
一双破草鞋从背阴处踩上旧路。前面那串脚印拐向哪里,草鞋便跟着拐向哪里;有两处泥窝,前脚刚拔出去,后脚又稳稳踩进了同一个印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