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转运堡的大天井里,第三趟合护车已经套好了牲口。
车夫催了两回,铜锣也提到了石碾旁,书手却抱着公文木匣不肯出去。
“县尊,真不全念?”他额角冒汗,“往常一张纸从头念到底,谁看烟、谁跑纸、到了界口验什么,人人都听得明白。眼下把话咬成几截,我这张嘴不知道怎么长啊。”
“不知道怎么长,就先闭上一半。”
周既明把范十那六枚散钱拨到一边:“你在这里念全,院里几十双耳朵就一起听全。再来几个范十,一人卖一句,咱们还得替人家敲锣送货。”
门外一个老车夫正好探进头来:“大人,听说要裁纸?小的先把丑话说前头,裁谁的都成,别裁车货纸。到了界口少一根封绳,人家不找官老爷,只找赶车的赔。”
“谁动你的纸了?”
周既明从木匣里抽出车夫自己的责任纸。车、牲口、货签、封绳和本人经手栏都在,一项没少。
老车夫抱过去,从头摸到尾,又翻到背面:“这张全?”
“全。”
“掉货先找我?”
“先找你。”
老车夫脸上那点庆幸立刻没了:“那还不如少一截。”
“晚了,回去看好你的车。”
老车夫抱着纸出去,嘴里还在嘟囔官府做事不讲情面:该少的一个字不少,不该多的倒恨不得全塞给他。
石碾上很快摆开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两片薄竹夹,中间夹着烟棚纸。上头只写本棚该认哪一道烟、什么情形继续、什么情形停住回报。守烟的人照着能办事,却看不到第三趟车的货签和界口经手名。
第二样是一只旧布套,装跑纸人的窄条。窄条只写他这一段从哪里取纸、送给谁,遇上前路不明该回哪个点。车上装什么、界口由谁验、后头还有几辆,一概没有。
第三样是界口用的木夹板。人、车、货签、封绳四格都留着,真正的车货信息由车到前另纸相接。界口经手人知道眼前该验什么,却不能捏着一块木板在半路上算出车队什么时候到。
书手看着三样东西,笔悬了半天:“各少一截,真不耽误?”
“所以才叫真正经手的人自己读回。”周既明道,“不是为了少字,是为了别把旁人的字也塞给他。”
守烟经手人先被叫进来。他拿起竹夹,从头读了一遍。读到“停住回报”时,他皱眉问:“只叫停,不写等到几时,我若等不到下一张纸呢?”
“退回原定回点,留具名回纸。”罗九成道,“不许为了找车自己下山。”
书手把这一句补进烟棚纸。守烟人再读,点头把竹夹放回石碾左边,等最后一起发下。
跑纸差役随后进门,拿着布套里的窄条读到末尾:“只写送给烟棚经手人。若到了地方,那人换岗了呢?”
“认具名回纸,不认一张熟脸。”周既明道,“名字对不上,原路回来。”
书手又把换岗时的退回条件补清。跑纸差役读回无误,也把布套放回自己那一格。
最后是界口经手人。他抱起木夹板,先问的不是车期,而是谁把真实车货纸送到他手里。等交接人、接纸处和不能缺的四项都落了名,他才在自己那一栏按下手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