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纹路看得清。”窦守拙把簿子抽回来,“手还在你身上,饭碗也还在。站回去。”
年轻捕快真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这才退回门边。
周既明没有替他说情,也没有替窦守拙讲一遍道理。本县已经记下的正常经手,府里照实接过去,既没抹掉,也没拔高成什么暗通外贼。两本簿子并排放着,已经比谁说一车宽心话都管用。
窦守拙这才把府回纸摊开,请周既明、罗九成与原见证人在旁,逐道启封。
三只纸包各自铺开。
门槛旁是碎陶,草料前也是碎陶,车侧与木桶边那包仍夹着干透的泥。陶片大小不一,断口参差,能看见的只有表面烟灼过的黑痕。
窦守拙只看,只记,不拿手去拼。
老书手等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问:“能看出哪处窑口么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是何种料性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哪路匠人的手?”
“还是不能。”
老书手张了张嘴:“那您能看出什么?”
窦守拙用笔杆点了点三张包纸:“看得出你们报的是三处粗陶碎片,眼前也是三处粗陶碎片;包外位置、见证与封条能对上。至于三包是不是全出自同一只东西,谁烧的,谁带来的,谁扔的——你若亲眼见过,自己来写。”
老书手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: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那就都别替碎陶认祖宗。”
罗九成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周既明听着耳熟,扭头看了他一眼。罗九成立刻板回脸,仿佛昨日骂年轻捕快的那句话与自己毫无干系。
窦守拙在府簿上只写可见事实:三包均为粗陶碎片,表面留有烟灼痕迹;包外所记取得位置、见证人与本县底纸相符。窑口、料性、匠人、产地、是否同出一物及主使,现有实物不能认定。
没有一处多添。
他写完,把三包仍按原位置纸分别收好,换上此次启验后的府封。周既明、罗九成和原见证人依次核过,谁也没替另一处按印。
年轻捕快守在一旁,看见木匣重新合拢,终于把憋了半日的气吐出来。
窦守拙却没有收簿。
他走到堡门前,朝院外那片尚未动过的白灰圈抬了抬下巴:“院里的账,接上了。外头那些碎渣呢?”
“昨夜有暗箭,没敢冒险取。”罗九成道,“只划了位置,留人守着。”
“该不取时便不取。”窦守拙道,“人若躺外头,捡回多少片都不值钱。”
他跨出门槛,只站在院内边上往外看。风从浅坡上压下来,白灰圈旁几块压记号布的石头纹丝不动。再往上,乱石、枯草和旧路挤在一处,谁也不肯主动把来路写在脸上。
“今日不动。”窦守拙说,“等明日天亮,出具名的人,按原位置一格一格取。找得到的记找到,找不到的记找不到,别叫少的一块自己长脚回来。”
老书手把这句记下,又问:“取完呢?”
窦守拙把厚簿夹进腋下,指向浅坡上方。
“再重走一遍它滚进来的实线。”
木匣里的三道新封还没干透。
堡门外,院外碎渣仍冻在白灰圈里,一块也没让人提前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