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转运堡外那圈白灰,沤过一夜冷露,边缘已经发硬。
天色大亮,年轻捕快抱着“暂封待查”的木牌站在圈外,两只脚轮换着跺。他昨夜守的不是金银,只是一地碎陶,可看那架势,仿佛哪只山雀敢叼走半片,他就得追着山雀去府衙画押。
窦守拙到白灰圈外停住:“夜里有人进去过么?”
“没有。”年轻捕快赶紧答,“人没有,鸟有两只。都没落地。”
“你连鸟也记?”
“昨儿您说,碰过便记。”
“我说的是人。”窦守拙翻开厚簿,“鸟不领官粮,也按不了手印。”
年轻捕快松了半口气,又不敢全松,继续抱紧木牌。
一名老差役把竹笤帚往肩上一扛:“既然没动,扫起来便是。咱们一人一笤帚,早饭凉透前准能装满一筐。”
“你若想把旧墙皮、驴粪干和三十年前的烂瓦一并呈去府里,这主意很好。”窦守拙道,“簿子先给你,你来写哪块是哪块。”
老差役立刻把笤帚放回墙边:“我看分着捡也挺好。早饭凉了能热,簿子写坏了不好烤。”
罗九成看了一眼坡面:“这里散得不小。要不要给石梁递张纸,借两个人?”
周既明拢着袖子站在后头:“七日札已经收了。咱们自家堡门外的泥还没扒明白,先别去借邻县的手。人家若踩坏一处,你记他账上还是记自己账上?”
“记谁账上都要吵。”罗九成道。
“那便省一场。”
窦守拙没参加这笔永远算不平的账。他让人沿昨夜留下的白灰圈拉细绳,用短木牌分成几格。每格只进一人,手里拿灰布兜和薄竹片;看见疑似碎陶,先不抢,先报在哪一格、挨着什么石头。
“找得到的记找到。”窦守拙说,“找不到的记找不到。谁要为了显得能干,多捡一块旧锅底进来,我便让他抱着旧锅底回府说明。”
年轻捕快刚才还怕少捡,这会儿又怕多捡,蹲在灰格里半天不敢下手。
“这块呢?”他指着枯草下的一片黑陶。
“拿起来放盘边,先别入兜。”
“这块也黑。”
“灶灰也黑。”
“那到底算不算?”
“你若一眼都能算清,还等府里派我来做什么?”
年轻捕快一想很有道理,腰都蹲酸了,也没敢把那片黑陶塞进证物兜。
几个人从白灰圈外沿往里收。有人用竹片拨开枯草,有人守在绳格外记位置,有人专门捧盘。每取起一片,原处便插下一块小木牌,免得一转身又把自己的鞋印当成新线索。
老差役在靠墙一格摸出一块厚陶,托起来便喊:“这回总不会错,黑得跟锅底似的!”
窦守拙接过来看了看,把它放到另一只空盘里:“旧锅底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上头还粘着干掉的菜糊。”
老差役盯着那块陶片:“也许贼人扔罐子前,拿它炖过菜?”
周既明咳了一声:“你若饿了便直说,不必逼贼人先吃一顿再来袭堡。”
旁边几个人肩膀都抖了一下。老差役把嘴闭上,老老实实把旧锅底归进“无关旧物”一盘。
日头越过残墙时,灰格里能看见、能按原位记下的碎陶都进了灰布兜。每一格各有小签,签上只写位置和取得人,不写这东西“必然”属于哪一只罐。
窦守拙让人把院外这兜碎陶摆在木匣旁,却没放进去。
年轻捕快问:“不跟昨天那三包放一起?”
“昨天三包在院内,今日这一包在院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