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3章 两只封匣隔着一张桌,谁也不许先叫对方兄弟(1 / 2)

栖山西境旧转运堡门外,窦守拙刚把废石场的最后一份结纸收进书箱,两名灰头土脸的差役便抬着一只黑漆木匣,呼哧带喘地从下坡路拐了上来。

领头的临河老差役老董鞋底掉了一半,拿麻绳胡乱捆在脚踝上,刚在旧堡栅栏门前站定,就忙不迭拿汗津津的袖子抹脸,扯着破锣嗓子朝门里喊:“周大人!窦官爷!临河来公文了!快瞧瞧这黑匣子,两处都闹过动静,能不能先跟栖山旧匣附在一张收讫后头?省得咱们底下当差的为两份纸跑两趟冤枉腿!”

守在门边的罗九成手按腰刀,连眼皮都没抬,身子稳稳挡在门槛前,只把路引和送物牌横在身前。

窦守拙闻言动作猛地一顿,抬起头来,脸色冷得像浸在井水里的顽石。

“少放屁。”

窦守拙迈步出了旧堡门房,指着老董手里那张临河县公纸,语调硬得邦邦响:“接物看纸,不听嘴嚼!临河公纸只写疑似遗留物,没写同源,也没批并案。想省腿,不能拿案卷省。”

老董被喷得缩了缩脖子,脚趾头抠着破鞋底:“小人就是舍不得鞋底……”

“本官在废石场的监督名额,方才已随结纸交回府里。”窦守拙从怀里摸出军器证物交接常则,拍在门房木案上,“眼下只核外封和经手。临河物归临河卷,栖山物归栖山卷。”

老董吓得浑身一激灵,赶紧把嘴闭紧。

旧堡门外风砂大,四周骡马粪味混着干草料的尘土,路旁还有往来商旅的板车探头探脑,显然不是启封勘验证物的地方。

窦守拙立在门房檐下,一丝不苟地核验外封:先查赵顺亲盖的朱红印押,再看沿途驿站的过境骑缝墨印,最后核对老董与另一名年轻差役高小六的画押名姓。确认封皮、麻线无损,他才在收讫纸的“外封初检”一栏落下朱批。

办妥手续,木匣套上一层厚油布,由栖山两名老差役同老董、高小六各扶一角,周既明与窦守拙策马随行,顺着官道护送回栖山县衙后堂。

一路上木匣半点不颠,两县差役谁也没敢多说半句闲话。

到了县衙后堂,门窗一闭,闲杂人等尽数退到廊下。

堂内没有急着开匣,窦守拙指着堂下吩咐:“抬两张八仙桌来,分置东西两头。当中隔一张长案,任何人不得跨过去。”

栖山差役依令而行,片刻间便在堂中摆好桌案。

窦守拙从随身木匣中取出一青一白两块粗麻布,青布铺在西桌,放栖山旧存的朱漆木匣——里头装着旧堡院内各处分包封存的残片,封签完好;白布铺在东桌,将临河那只套着油布的黑漆木匣轻轻端放其上。

桌分青白,笔也分色。西桌配黑管笔,东桌配赭管笔。两边文册各自摊开,泾渭分明。

周既明坐在一旁的圈椅上,捧着凉茶慢悠悠喝了一口,心里那笔小算盘打得清清楚楚。

贺平川的公纸上连半个逾矩的字都没落,老董嘴里的“亲兄弟”自然更不作数。可两案真要稀里糊涂拴在一张纸上,往后哪一县查账、哪一县出人、哪一县掏钱,少不得又是一场掰扯。更要命的是,严知府若见了两县并报,脑门一热觉得周既明能文能武、兼领两县刑名,顺手把调令往上一递,他好不容易经营下来的留任大计就全打了水漂。

把两边桌子隔开,不是窦守拙瞎讲究,是先把各自的饭碗和脑袋护住。

“剪封。”窦守拙在东桌前站定,手持细铜剪。

咔嚓一声轻响,临河黑匣上的麻绳被整齐剪断,封皮随之松开。

匣盖掀开的刹那,一股土腥气和烧焦稻草的味道从里头散出来。几个凑在柱子旁张望的差役喉头微动,脚底下不由自主往后蹭了半步。

临河匣底铺着一层半干的稻草,中间七零八落地躺着几块粗陶碎片。

老董见匣子开了,脖子又伸得老长:“周大人,瞧着倒真像。册上若只记相似,能不能少抄一遍?”

周既明放下茶盏,眼皮微抬:“相似能记,亲兄弟不能认。栖山街上十只夜壶,九只也是这种粗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