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还了,当场退了押钱。”孙老二心疼得直咧嘴,“就少这只厚底的。小人去年秋天才补过筐沿,本想着还能多用两年。那日人多,几个脚夫一道来抱筐,谁拿了哪一只,小人只顾收对筹,没能把每张脸都记下来。等到天黑,筐没回,押钱又不够买新柳条。大人,小人不是藏贼号,小人自个儿才是亏本的那个啊!”
屋里几个临河差役互相看了一眼。先前绷得像弓弦似的气氛松下来,可谁也没拿孙老二的倒霉事笑。
赵顺把纸样、旧牌、对筹板和账页一件件排在案上,又让孙差役念了一遍临河现场的原始记录。记录只写竹片与粗陶碎片同在货物暂放处附近被收起,没有写筐主到过现场,更没写孙老二碰过那只封匣里的任何东西。
“账底清楚,对筹相符。”赵顺终于把薄账合上,“这两道横刻,是河埠的回筐记号,不是什么贼号。孙老二只管赁筐收筹,竹牌落在那里,不能算他知情。”
孙老二两只手还扶着案边:“那……街坊问起来……”
“让孙差役跟你回摊上,当着值卡人与左右摊主把这句话念一遍。”赵顺指了指刚写好的核查纸,“官差把你叫来问,官差也把你的清白送回去。省得明日你去赁一只菜筐,别人先问你水匪收不收押钱。”
孙老二眼圈一红,赶紧抱紧自己的对筹板,连连作揖:“谢主簿,谢主簿。”
“先别忙谢。”赵顺翻回缺筐那页,“竹牌的来路清了,筐还没回来。那日借筐的人,你当真一个也认不出?”
孙老二摇头:“不敢乱认。那日货挤货、人挨人,来借筐的有熟脸,也有生脸。谁把这只筐搬到哪儿,小人没亲眼看见。”
“那就只记不知道。”赵顺把“生面孔”三个字从冯书吏刚写的问话纸上划掉,“别为了显得自己有用,给码头上的脚夫扣一圈帽子。筐是他们搬的,不等于响动是他们弄的。”
孙差役也摊开现场草图,只指了一个粗圈:“竹片是在南河埠货物暂放处旁边收起的。那里平日就是船货落地、等车换手的地方。再细,现场纸上没有。”
赵顺点点头:“那便只写到这里。竹牌和账能把地方收窄到货物暂放、交接附近,不能再往人头上拴。”
冯书吏提笔誊清:两道横刻系临河河埠寻常回筐标记;原账只有一只当日应归的空筐未归;筐主摊账相合,与异常响动无直接证据;曾搬筐者亦不得因此视作实施者;位置只核到河埠货物暂放与换手附近。
赵顺逐句看过,叫孙老二按了本人证言的指印,便让孙差役陪他回摊。
老汉跨出门槛时,怀里仍紧紧搂着那块不值几个钱的对筹板,脚步却轻了许多。亏掉的空筐还没回来,至少头上那顶差点凭空落下的贼帽子,被一笔几文钱的旧账挡住了。
屋里只剩临河本县的几个经手人。
赵顺端起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大口:“把核查纸和账底抄页附在临河回文后头。咱们只认查实的这一截:一只应归未归的空筐,处所在南埠暂存地,两道横刻是寻常记号。”
冯书吏低头整理账册,伸手去揭压在底册最后一页的那张狭长便纸。
那是南河埠换班时用的《货物交接读回纸》。码头上车船混杂,货主与车夫点验大件包头时口头念一句,管事便随手记一道,免得出了差错扯皮。
纸角刚被掀起一半,冯书吏的手指忽然僵住了。
“主簿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发干,“您先来看看这个。”
“又怎么了?一只破筐还没完?”
赵顺快步走过去。那张薄纸上,大半页都是“草料验讫”“油坛未损”之类的寻常琐碎话。靠近响动发生前的空白夹缝里,值守书吏却用炭条草草记了一行备忘:
“垛前有人相询:下一批往山道去的货,在临河哪处换手?”
旁边没有画押,没有名姓,只有后补的四个小字。
问毕即走。
窗户被河风吹得咯吱一响。
赵顺刚松下来的脸,又一点点绷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