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两道刻痕不是贼号,只是一只没回家的空筐(1 / 2)

临河县南河埠的账房设在靠水门的一排低矮板房里,推开窗就是一片烂泥滩和晾得发白的旧麻绳。

屋里经年弥漫着一股洗不脱的泥腥气与老陈醋味。主簿赵顺正挽着官服袖口,一手按着案头被河风吹卷了毛边的《埠头出入大册》,另一只手抓着一支掉毛的硬毫笔,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。

门帘猛地被掀开,带进一股早春割脸的湿冷气。

临河县快班的孙差役两脚泥泞地冲进来,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张刚从栖山带回的纸样副本,连腰里的水火棍都撞在门框上,“当啷”一响。

“主簿!带回来了!”孙差役抹了一把鼻尖上的冷汗,把纸样平铺在赵顺案前,“原匣还照原样封在栖山,这是咱们送匣时按临河那截竹牌留的纸样。您瞧仔细了,就是这两道横刻。”

赵顺把身子前倾,两只眼睛死死盯住纸上那截并排刻着两道深槽的粗糙竹牌。

这半日,河埠上不知道哪个嘴碎的挑夫先嚷嚷起来,说官府从那声莫名其妙的闷响处扫出了一块刻着怪印的竹牌。话传到后头,竟成了“外江贼人打过来的开路暗号”。县令贺平川还在后衙核那张送物回纸,赵顺后背上的冷汗却先湿透了中衣。

真要在临河地面上凭空冒出个贼号,贼人还没找着,他这主簿的考评簿先得挨一笔黑墨。

“冯书吏!”赵顺拿砚滴在桌沿上重重一敲,“南河埠管杂筐流转的摊头叫来没有?”

“在门外候着呢!”

管账的冯书吏领着个穿厚补丁旧棉袄的老汉跨进门槛。老汉六十来岁,两只手紧紧抱着个包着碎木炭和骨刀的布兜,怀里还夹着一块满是油污的杉木对筹板。他脸色煞白,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:“赵……赵主簿,小老儿孙老二按票来了。小人这摊子的进出全记在木板上,半文钱杂税也没敢短过官家……”

“没人说你短税。”赵顺揉了揉眉心,把语气压平,“今天叫你来不是拿你问罪,是让你带摊账来认个物件。过来瞧瞧这张纸样。”

孙老二战战兢兢往前挪了两步,干瘦的手指在棉袄下摆上擦了又擦,这才凑近案头。

他只瞄了一眼,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“哧”地松出来,佝偻的脊背顿时垮了半截:“哎哟……天爷啊!差爷去叫小人的时候,街坊连寿衣都要替小人张罗了。主簿老爷,这哪是什么贼人暗号,这分明就是小人摊子里的回筐竹牌!”

赵顺手里的茶碗一顿,碗沿在桌上碰出一声脆响:“你认准了?这两道横刻,凭什么是你的?”

“小人刻了二十年,闭着眼摸也摸得出来。”孙老二急忙从布兜里掏出几截尚未用过的旧竹片和一把磨钝的骨刀,在桌角一字排开,“大人您看,小人右手小指早年伤过,拿刀总往一边偏。每块牌收刀时都带这一点岔口。码头上赁过筐的,都认小人这两道歪横。”

赵顺没急着信。他先让冯书吏把几截旧牌分开摆好,又叫孙老二背过身,从里头认出自己摊上的牌。孙老二摸一块,放下;再摸一块,又放下。摸到第三块,他两指一夹:“这块。”

翻过来,果然是两道歪横,收尾处都有小岔口。

“这两道杠记什么?”冯书吏问,“写个字不成?”

“码头上讨生活的脚夫,多半不识字。”孙老二指着杉木对筹板,慢慢掰扯,“一道分杂货筐,免得跟装鱼的混;第二道是当日要归。筐还回来,牌和对筹一碰,押钱退人,谁也别赖谁。就这么点破规矩,哪个贼人吃饱了撑的,拿下力气人的讨饭筹子当号令?”

赵顺低头看着那两道横刻,绷得极紧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
临河差役抬匣去栖山时,人人看那两道横刻都像要牵出一窝大贼。火急火燎查回来,险些惊动两县的“贼号”,原来只是一个干巴老汉拿钝骨刀刻出来的催筐记号。

“账呢?”赵顺清了清嗓子,“光凭他一张嘴不够。拿响动那日的底账来对。”

“早抱过来了。”冯书吏从案角抽出一本发黄的薄皮册子,翻到夹着麻线的一页。

灰扑扑的纸面上,密密麻麻全是几文钱的零碎账。那日午后,杂货垛出粗柳筐三十只;日落前还归二十九只。最后一行单独记着,一只空厚筐未还,押钱暂扣。

整本账里,只少这一只。

在那行字末端,还按着孙老二半枚发红的指印。

“其他二十九只呢?”赵顺用指甲掐着账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