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府严复礼两根手指捏着周既明递上来的急呈,悬在半空,半晌没落下来。
那页公纸极薄,墨迹还没全干,右下角端端正正盖着栖山县衙的朱红方印。严复礼眯着眼,指节在纸背上轻轻一弹。
啪。
“本府没看错吧?”严复礼把公纸往茶托边一撂,瓷盖跟着一跳,“你这上头写的是,会同临河、石梁,限期并纸合页,向邻县发具名预警?”
周既明赶紧收了收袖子,躬身作揖:“府台大人明鉴,下官不敢要什么三县大权。”
“不敢?”严复礼指着纸,“平日里府衙给你派个清点常仓的例行差使,你都恨不得当场找出三副药渣,连写五张告病条陈。今日太阳打北边出来了?你一个栖山知县,倒主动伸手要管三县的事?”
“下官真是被这几处公文往来逼得没法子了。”
严复礼冷眼瞧着他:“临河封匣刚按规矩开验,粗陶与竹牌各自记册,两县证物半点没并。栖山旧堡那头,有限防御验证也才结纸。案情还没勘明白,你便急着跨县发号施令?”
“下官要的不是发号施令。”周既明直起身,“各县的人手、抓捕、封路、钱粮,仍是贺县令与郑县令自家的权柄。下官连邻县一名差役、一文钱都不过问。”
“前头那三张读回纸,大人也见了。栖山早先吃过一次亏,已经分纸分人;临河、石梁也各自把公开读回收窄。可临河修临河的,石梁补石梁的,中间隔着山道。哪处又有异动,若仍先报府、再由府转抄,纸落到邻县案头,车都走出下一段了。”
“下官只求一个极窄的权限。”周既明指着急呈,“把三县的异常时刻、受扰位置、公开读回范围与临时路况,收拢在一处合页对照。若见风险,只以栖山县令本官具名,给临河、石梁各发一份预警建议。听不听、怎么办,仍由两县本官自定。”
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,又点了点嘴:“说到底,只借一双耳朵、一张嘴。既不能伸手抓人,也不能伸手摸钱。半点油水没有。”
严复礼端起温茶抿了一口。
这话听着老实,越老实越得拿纸捆紧。
“旧七日札不能复活。”严复礼把茶碗放下,“当初批七日合护,是事急从权,期满便收牌缴权。今日案情未明,两处响动是不是一条线、背后是谁,全无定论。本府若给你一道便宜行事的批札,明日三县谁都能拿‘有异动’三个字往邻县伸手。”
周既明垂首:“下官明白。”
严复礼从案头取出一卷府衙硬纸,展开平铺,提起朱笔:“你要合页,本府可以准。但规矩由本府写。”
“请大人示下。”
“第一,五天。”朱笔落下,第一行便圈住期限,“自用印起算,满五日自然收回。多一个时辰都不作数。旧七日札与此事无关,谁也不许拿来续命。”
“五日够用。”
“第二,三张分县回纸。”严复礼将三张硬纸依次摆开,“临河一张,石梁一张,栖山一张。不是空白调令,也不是叫两县听你号令的官文。每张只列四项:异常时刻、受扰位置、公开读回范围、临时路况。”
“三县各填本县查实的事。五日内若有新增,仍在本县纸上具名续记、回传。你只负责并页。底栏若要写话,只能写‘具名预警建议’。敢添一个‘令’字,敢调邻县一个人,本府先拿你。”
周既明点头:“抓捕、封路、人手、钱粮,各县本官自定。”
“知道便写在最上头。”
“第三,一张府收讫。”严复礼又把一张收讫底页压在自己手边,“这张不先给你。五日期满,三张分县回纸连同合页总卷一并归府。府里查明没越权、没私调人手,再盖印给你收讫结卷。”
周既明瞧着严复礼手边那张暂时拿不到的纸,忍不住道:“大人,您这是连退路都先扣在府里了。”
“你主动来要大权,本府不得替你把退路看牢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