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从旧转运堡的烂泥地里退干净,两名被麻绳反剪了手臂的汉子正吸溜着鼻子,分开蹲在残墙两头。
栖山捕快没动私刑,只给两人的擦伤重新裹过布,又往他们手里各塞了半块硬得能垫桌脚的干麦饼。
罗九成眼眶熬得通红,按着腰刀把两人分开复问了一遍。话长短不一样,能对上的仍只有收钱、断车、抢纸三件;中间人的真名、背后出钱者、下坡闷响和滚物来处,一概答不上。两张嘴一张比一张空,恨不得把昨夜山风刮哪边都推给那个不知名的中间人。
“大头呢?”年轻差役在旁边小声问。
罗九成把两张口供往他胸前一拍:“你看这俩像头?”
差役看了看墙根下抱着硬饼发愁的两个人:“顶多算两根指头。”
“那就只写指头,别替案卷长脑袋。”
天色刚亮,两匹报讯马先后到了旧堡。临河、石梁各来一张本县具名短签,写的都是各自路段重新核过,眼下可以依本县规矩接车。
没有统一追剿,也没有哪一县差役越界抓人。两张短签落款不同、印色不同,连纸边裁得都不一般齐,唯一相同的是谁都只肯给自家那段路担名。
周既明随后赶到,把两张短签压在栖山那张回纸旁边。三张纸各占各的地方,没叫一枚县印踩到旁县头上。
“车能走了?”等了一夜的车把式凑过来问。
“栖山只放栖山这一段。”周既明把纸指给他看,“到了界口,谁接你,你认谁的名字。纸没到,别拿‘周县令说了’往前闯。”
车把式连连点头,转身又趴到车底下,把车轮、挽绳和车楔从头摸到尾。摸完还不放心,指着轮缘上一块擦痕问罗九成:“罗捕头,昨夜蹭掉这么大一块皮,能不能记在公家损耗上?”
罗九成低头看了半天:“哪块?”
“就这儿,指甲盖大。”
“你再指慢点,它自己都快长回去了。”
“小归小,到底是块皮。”车把式护着轮子,“东家问起来,总不能拿我的脸皮补。”
“照旧纸另记,先走你的车。”罗九成被气得乐了一声,“昨夜命没丢,今早先给车轮喊冤。你这车是你亲爹?”
“亲爹不挣钱,车挣。”
罗九成摆摆手,把他赶去套牲口。
晨光从山坳里透出来,载货车一辆接一辆压上明路。这不是县衙摆出来钓人的假车,车上的货也不是塞给暗处人看的空箱子。每一根货绳后头,都是商户压进去的本钱;每一道车辙前头,都是车夫等着领的脚钱。
栖山守路人只送到本县界口。人、车、货签和具名纸逐项点过,下一县经手人伸手接住,罗九成便停在界石这边,没有多迈一步。
后面的路也照同样的笨办法走。
临河只验临河该验的,石梁只守石梁该守的。哪段交清,哪段便在自己的栏里落名;有一处没落,车期纸就继续空着,不拿别县印章补格子。
车夫起先嫌麻烦,每到一处都要下车,裤脚上的泥干了湿、湿了又干。可等三处收讫一张张添齐,他反倒把油布纸夹护得比钱袋还严。
“这回可别再让人抢了。”旁边客商提醒。
车夫立刻把纸夹塞进怀里:“抢钱我还能喊个数,抢这玩意儿,我连车在哪县丢的都说不清。”
五日期满前,那批真实商车终于把三县各自的交接都走完。最后一张收讫送回时,纸边沾着山泥,三处名字却都清清楚楚。
没人抓到幕后出钱者,也没人从两名活口嘴里问出一条能直通老巢的大路。眼前能落进卷宗的,只是有人花钱探交接、扰商路,还试过趁乱断车夺纸。
至于旧木片是谁刻的,临河封匣里的东西从哪里来,焦五、范十各自收钱办过的窄事,与昨夜两名实施者背后是不是同一个主使,仍旧没有证据把它们捆成一股绳。
周既明把“同出一人”四个字从汇总纸上划掉:“看着像一串,不等于本来就是一串。先把眼前这截结了,别拿一根麻绳把全县旧案都串成糖葫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