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明手里刚松开空豆浆碗。
收碗的役夫端着木盘要走,廊下那声“嗒”不算响,却恰好卡在众人抬架子、收凳子的当口,脆得像有人偷咬了一口生萝卜。
周既明回过头。
廊角那扇旧杂物柜门已经合严,柜前的外县随员正快步往前走。一只手按着怀里的公文,另一边袖口蹭着一片柜灰。
样架刚叫人抬起半边。右侧临时摆放裂样包的地方只剩四方灰印,三张桑皮纸签仍平铺在架角。
“这位随员,留一步。”
那人背脊一僵,回头时已经堆起笑:“周大人有何吩咐?前头还有卷宗要对,下官正要跟上学正大人。”
“吩咐没有。”周既明指了指样架,“只是方才架上还有一只连原木框包存的裂样包。怎么三张小签都在,它先长脚了?”
随员脸色微变,随即把袖子一甩:“架上的东西都是贵院的人收。想是抬动时掉进了砖缝。”
梁小川立刻把架脚放回青石板上,低头看了看那方灰印:“没掉。小的刚才核过三层粗麻布和活结,三张小签也在包旁,朝外放在这里。若连框掉到地上,早听见响了。”
“你这后生什么意思?”随员眉头一拧,“本官替上司办差,经手的都是公文,难道还会贪你们一片烧坏的东西?”
“没人说这是偷盗案。”周既明慢吞吞直起腰,“那小片不能换钱,也不能当窗,揣回家压咸菜都嫌薄。谁闲得发慌偷它?”
随员的脸刚松一线,周既明已经朝旧柜努了努嘴。
“柜门倒是刚合上。开开看,不就清楚了?”
院里几个人一齐看过去。
随员先摸了摸怀里的公文,又掸了两下袖口。柜边积的陈灰让他越掸越匀,半条袖子白一块灰一块,像刚替面铺扛过袋。
“不劳旁人。”他肩膀往下一塌,“下官自己开。”
旧柜门吱呀一声拉开。
两把秃扫帚后头,那只三层粗麻布包斜靠在垫柜脚的残砖边。麻绳活结还在,原木框与框边裂样仍裹在里头,擦洗那一项从未动过。
梁小川先看样架上留下的三张小签与四方灰印,最后托住木框两边,把整只布包从柜里捧出来。
“就是这一包。”他说,“粗麻布和活结都对得上,三张小签也没少。里头有没有新伤,得按原来的法子另行复看,不能站在柜门前瞎认。”
他只认物,不替那名随员定罪。周既明也没叫人关院门。
外县学正已经折回来,脸色沉得厉害:“为何乱动学院留样?”
“大人,下官没想带走,更没想毁它。”随员急忙把怀里的誊件展开,“下官只是看它太扎眼,想先收到柜里。”
“裂都裂了,还怕扎眼?”
“正因为裂了才扎眼。”
随员抹了把额头,指着那三份刚抄好的纸:“旧匾坯写着不能挂,失败盘写着裂因待核,到了透光小片,一件是框边裂、擦洗未验,另一件又湿擦发花,柴耗高、留下的少。咱们奉命来学模范章程,回去却捧着满纸‘不知’和‘未成’。上官一问这趟看见了什么,难道回一句,看见栖山比别处更会做坏东西?”
他又指了指柜子:“下官就想把能成的摆在前头,叫人先看看门匾、样架和做成的窄活。裂的、坏的先收一收,等前头看完再拿出来。东西仍在学院,一步也没出门。”
院里静了片刻。
周既明听明白了。这人不是看上了一块不值钱的破片,也不是要把证物揣回家。他只是管着参观体面,怕上头一句“看了半天全是不成”,先砸在自己头上。
这毛病不算稀罕。官场里遇见一堵掉皮的墙,头一个念头往往不是修墙,是先把上官的椅子挪到另一面。
“所以你把它塞柜里?”孟鹤年问。
随员低下头:“先摆成的,再摆没成的。也……也不是不摆。”
“等谁走了以后再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