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员不说话了。
周既明走到梁小川身边,看了一眼那只裹着木框的粗麻布包:“你今日把它塞进柜里,回去的纸上只剩能挡风、能辨亮暗。上头若真拨了钱,叫你们照着做窗呢?”
随员嘴唇动了动:“照……照这边的法子再试。”
“哪边的法子?”周既明问,“这件裂样的裂因还没定、擦洗没验;别的松框小样湿擦仍发花,柴耗和成品率也没过。你把不成的半张纸藏了,剩下半张不是法子,是催账单。”
包元庆听见“催账”两个字,把算盘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。
外县学正脸上挂不住,却没把随员骂成盗贼。他抬手压住要赔罪的人,只说:“把誊件拿出来,照实补。”
随员不敢拖,双手把三张纸递到孟鹤年案前。
孟鹤年拿镇尺压住纸角,又把框边存疑、片体存疑与擦洗未验三张小签并排摆在旁边。
“成的,不删。”他说,“没成的,也不删。”
他在参观记录末尾添了两栏。
一栏写已经做出的:松框另样曾过一夜,能挡直风、辨亮暗。
一栏写尚未做到的:最早那件连框包存的裂样因开裂在先,擦洗未验,裂因未定;后来另一样湿擦发花;柴耗与成品率未过。
后头仍留经手人与复看位置。谁以后查清哪一项,便在那一项下具名;谁也不能把“尚未做到”四个字从纸边偷偷剪掉。
“照着抄。”孟鹤年把纸推回去。
随员看向自家学正。
“抄。”学正道。
他只得趴到案边,一笔一画把两栏抄进底本。袖口的柜灰蹭到纸边,留下一道淡印。他抬手想擦,刚碰到纸又停住,索性让那道灰留着。
梁小川这边也没闲着。他托着原木框,对过三张小签、三层粗麻布与活结,没拆片,也没妄断是否多出新伤。核完,他把整只裂样包重新摆回公开位置,三张小签仍平铺在包旁,四角仍由粗麻布护着。
轻翘带裂的旧匾坯在左,黑裂粘底的粗陶失败盘在中,连原木框包存的裂样在右。三件东西没一件体面,旁边却都搁着经手记录,想塞进柜里都嫌柜门太窄。
外县随员抄完,吹了吹墨,把纸递回去。
外县学正逐页看过。已成处在,未成处也在,空栏、异议与复看人一项没少。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,脸上仍没有半点喜色。
“这样带回去,至少不骗人。”周既明道。
“不骗人,却也不好看。”学正答得直白。
周既明一乐:“模范牌还没挂,大人倒先操心它好不好看了。”
学正没接这句。他绕着样架走了一圈,又朝后头的木作场、泥料间和承发房看去。
“纸上成与未成,下官可以照抄。”他慢慢道,“可只带这几页纸回去,上官仍会问,栖山做成的那些东西,到底是真本事,还是碰巧撞上。”
周既明眼皮一跳。
外县学正转过身,抬手一揖,官礼做得极周全:“既然贵院凡事重在实作,便请把实作给我们看全。从明日开门起,直到闭院,请学院里有关的匠人、学徒与经手人先放一放手头本职,把已经做成的项目逐样演示。选料的选料,排样的排样,磨料、过筛、装框、复看,都照原样走一遍。”
马守义刚把角尺插回腰间,手便停住了。
耿火生提着火钩,童大石夹着破筛,包元庆抱着算盘。几个人齐齐转头,先看学正,再看周既明。
学正还在说:“我们从早看到晚,一项不漏。这样带回去的参观纸,才既有失败,也有真凭实据的成功。”
院里没人应声。
裂样刚从柜子里回到原位,满院匠人的一天工,已经先让这句话按在了案上。